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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又是一个秋


立秋那天,丽媚在院子里摘了第一个石榴。

那石榴已经熟透了,皮薄薄的,透着紫红的光,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晶亮的籽粒,像一排排红玛瑙。丽媚把它掰开,递给晨光一半。晨光接过来,一粒一粒地抠着吃,吃得嘴角都是红的。他说:“妈,真甜。”丽媚说:“甜就多吃点。”晨光说:“给我爸留一半。”丽媚说:“留了,树上还有。”

晨光吃完石榴,把籽吐在手心里,一颗一颗地数。数到一半,他忽然说:“妈,我爸走了多久了?”丽媚正晾晒被单,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说:“快半年了。”晨光说:“他怎么还不回来?”丽媚说:“部队远。”晨光说:“再远也该回来看看。”丽媚把被单抖开,搭在竹竿上,没接话。

那天的太阳很毒,蝉在石榴树上叫得声嘶力竭。晨光坐在门槛上,把那枚铜扣子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扣子被他的汗浸得发亮,五角星的红漆磨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黄铜色。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动,又揣回兜里。

八月底,镇上来了个人,穿着军装,骑着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一个帆布包。他一路打听,问到丽媚家门口。那天晨光正好放学回来,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个穿军装的人,心里一跳,撒腿就跑。跑到跟前,才看清那人的脸……圆脸,小眼睛,很年轻,跟王飞不一样。

那人说:“这是王飞家吗?”晨光说:“是。”那人说:“你妈呢?”晨光朝院里喊:“妈!有人找你!”丽媚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看见那身军装,脸色一下子白了。那人赶紧说:“嫂子,别怕,王班长没事,我是他战友,姓赵,来送信的。”丽媚扶住门框,站了一会儿,才说:“进来坐。”

赵同志坐在堂屋里,接过丽媚端来的水,喝了一口,说:“王班长调到北边去了,走之前托我把这个捎回来。”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布包,又掏出一封信。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棉鞋,部队发的,胶底,黑面,里面絮着厚厚的羊毛。赵同志说:“王班长说北边冷,这鞋他用不上,寄回来给嫂子干活穿。”丽媚接过去,把鞋放在膝盖上,摸了摸鞋面,说:“他在那边呢?”赵同志说:“好着呢。就是换防走得急,没来得及写信。”丽媚说:“他穿得暖吗?”赵同志说:“暖,部队都发了新的。”丽媚说:“吃得好吗?”赵同志说:“好,有肉。”丽媚说:“那就好。”

赵同志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王飞在部队的事……训练的时候带头跑五公里,帮新兵背枪,晚上站岗替别人多站一班。他说:“王班长人好,大家都服他。”晨光趴在门框上听,听到这儿,忍不住说:“我爸是班长,管十来个人。”赵同志看了他一眼,笑了,说:“对,管十来个人。”晨光说:“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赵同志的笑收住了,看了丽媚一眼,说:“这个……不好说。部队有部队的安排。”晨光不问了,低下头,把那枚铜扣子又掏出来攥着。

赵同志走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推着自行车出院门,回头说:“嫂子,有什么事就往这个地址写信。”他递给丽媚一张纸条。丽媚接过来,攥在手心里,说:“谢谢你,赵同志。”赵同志骑上车,走了。晨光站在门槛上,看着那辆自行车拐过河堤,跟那天看父亲一样。他忽然说:“妈,我爸是不是不回来了?”丽媚正在关门,手一顿,说:“别瞎说。”晨光说:“那他怎么让别人来?”丽媚说:“部队忙。”晨光说:“比种地还忙?”丽媚说:“忙。”她把门关上,插上门栓,转身进了灶房。

那天晚上,丽媚在油灯底下试那双棉鞋。鞋有点大,她往里塞了些棉花。晨光趴在炕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忽然说:“妈,赵同志说北边冷。”丽媚说:“嗯。”晨光说:“那棉袄寄到了吗?”丽媚说:“寄到了。”晨光说:“那他穿了?”丽媚说:“穿了。”晨光说:“那他就不冷了。”丽媚低头看着脚上的棉鞋,鞋面黑黑的,灯光照上去,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她说:“不冷了。”

九月开学,晨光升了二年级。王先生还在教他们,只是嗓子更哑了,讲课时总要用一个铁皮喇叭。晨光的座位调到了第三排,同桌是个扎辫子的女孩,叫小芹。小芹爱说话,上课老扯晨光的袖子问字。晨光不理她,把胳膊肘往桌上一撑,挡住半边。

有一天课间,小芹忽然说:“你爸是不是当兵的?”晨光说:“是。”小芹说:“我妈说当兵的都去打仗了。”晨光说:“我爸是保家卫国的。”小芹说:“那他去哪儿了?”晨光说:“北边。”小芹说:“北边在哪?”晨光说:“不知道。”小芹说:“你爸不回来吗?”晨光不说话了,把铜扣子掏出来,放在课桌上。小芹凑过来看,说:“这是什么?”晨光说:“我爸军装上的。”小芹说:“真好看。”晨光说:“那当然。”他把扣子收起来,揣回兜里,一整天没再说话。

那天放学,晨光没直接回家,跑到河堤上坐了一会儿。河水比春天的时候瘦了,露出一片一片的河滩,长满了杂草。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水流,把铜扣子掏出来,对着太阳照。五角星的轮廓在光里特别清楚。他攥紧了扣子,站起来,往家走。

回到家,丽媚在院子里收石榴。今年石榴结得多,树枝都压弯了。丽媚摘了满满一篮子,正往屋里搬。晨光跑过去接,说:“妈,我来。”丽媚说:“小心点,别摔了。”晨光抱着篮子,说:“妈,这些石榴都熟了?”丽媚说:“熟了。”晨光说:“给我爸留了吗?”丽媚说:“留了,挑最大的留的。”晨光说:“那等他回来吃。”丽媚说:“好。”

晚上,晨光写完作业,趴在炕上翻看王飞以前寄回来的信。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磨得快要破了。他不认得的字就问丽媚,丽媚在灯下纳鞋底,一边扎针一边念:“晨光吾儿,见字如面。爸爸在部队很好……”念到一半,她停住了。晨光说:“妈,怎么不念了?”丽媚说:“没什么。”她把信纸接过去,叠好,放回炕席底下。

晨光说:“妈,我想给我爸写封信。”丽媚说:“你写。”晨光说:“你教我。”丽媚说:“好。”她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白纸,裁成两半,又找出一支铅笔,递给晨光。晨光趴在炕桌上,一笔一画地写:“爸爸,你好。我是晨光。石榴熟了,妈给你留了最大的。我升了二年级,王先生还叫我。妈给你寄了棉袄,你收到了吗?北边冷吗?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晨光。”

写完了,他念给丽媚听。丽媚听完,说:“再写一句。”晨光说:“写什么?”丽媚说:“写‘家里都好,别惦记’。”晨光加上这一句,把信纸折好,递给丽媚。丽媚接过去,看了半天,说:“明天去镇上寄。”晨光说:“嗯。”

那天晚上,晨光又梦见王飞了。王飞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站在一片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的肩上,他也没掸。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正低头看,嘴角微微翘着。晨光喊:“爸!”王飞抬起头,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远处走。晨光追了两步,脚陷进雪里,拔不出来。他急得喊:“爸!爸!你回来!”王飞回过头,朝他笑了一下,说:“晨光,石榴熟了吗?”晨光说:“熟了!给你留着呢!”王飞说:“好,爸记着。”然后他就走远了,雪越下越大,把他的人影吞没了。

晨光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他翻了个身,看见丽媚坐在炕头,手里拿着那枚铜扣子,对着窗外的月光看。月光照在扣子上,五角星泛着冷冷的青光。晨光说:“妈,你怎么拿我的扣子?”丽媚说:“我看看。”她把扣子放回晨光枕边,说:“睡吧。”晨光说:“妈,我爸能回来吗?”丽媚没说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心里全是茧子,蹭得他额头痒痒的。晨光说:“妈,你手粗。”丽媚说:“干活干的。”晨光说:“等我长大了,帮你干。”丽媚说:“好。”她把蒲扇拿起来,一下一下地扇,风里带着石榴的甜味。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地摇,叶子落了满地,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晨光看着看着,又闭上了眼睛。他梦见石榴熟了,王飞回来了,站在树下,伸手摘了一个最大的。石榴裂开了,里面的籽粒亮晶晶的,一颗一颗,数也数不清。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墙上那幅画上。石榴树底下,三个人,一个不少。高的那个穿着军装,这次两只脚都跨进来了,站在树底下,手里举着一个大石榴。晨光在梦里笑了,攥着那枚铜扣子,攥得紧紧的。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地摇,果子红透了,等着人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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