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金牡丹10
隔日未时,曲江风暖,碧波荡漾。
今日的金牡丹格外精心打扮了一番。
一身烟紫色流云纱裙,衬得身姿清雅绰约,眉眼精致黛妆,唇色温婉,一举一动皆是名门贵女的端庄绝色。
张家院内,张珍亦是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青衫,发丝梳理得整齐利落,是难得认真收拾了自己一番。
红菱瞧见,忍不住打趣:“张珍,你要是每天都打扮的这么好看,牡丹肯定会多看你几眼的。”
金若兰也笑着附和:“是啊。”
张珍耳根微红,不辩驳也不承认,只拎着袖袋,带着几分期许,准时赴往曲江畔。
远远看见岸边伫立的烟紫身影,他脚步微顿,眼底瞬间盛满惊艳。
水光天色皆成背景,唯有那人夺目动人。
金牡丹闻声转头,对上他灼灼目光,唇角扬起温柔浅笑:“船已经备好了,我们上船吧。”
“好。”张珍应声上前。
他先一步踏上乌篷小船,站稳身形,随即伸手俯身,温柔欲扶。
金牡丹落落大方,纤细指尖轻轻搭在他温热的掌心,借力稳稳登船,动作轻盈优雅。
两人在船中相对落座,船家躬身提醒一句坐稳,便摇着船桨,缓缓划入碧波中央。
江面开阔,碧水连天,两岸风光青翠怡人,微风拂面,温柔惬意。
张珍取来船上备好的茶具,慢条斯理烹茶沏水,动作温润雅致。
金牡丹看似倚着船窗静静观赏两岸风光,目光散漫落在山水之间,却始终留意着江面往来船只。
她心知,丞相府外的眼线从未撤离。
她今日高调出府泛舟,赵端必然第一时间得知消息。
今日迟迟不露踪迹,让她心底微微打鼓。
船中清茶沏好,热气袅袅。
张珍将一杯热茶推至她面前。
金牡丹收回目光,浅浅抿了一口,温柔夸赞:“茶香清冽,回甘绵长,极好喝。没想到你竟还会沏茶。”
张珍垂眸浅笑,语气温和:“算不上精通,只是家父在世时,闲暇教过我一点皮毛罢了。”
“只是皮毛,便能沏出这般好茶。”金牡丹真心赞叹,眼底带笑,“张珍,你当真是才华满身,样样出众。”
直白的夸赞让张珍愈发腼腆,垂眸浅笑,耳根染上薄红。
一壶清茶渐渐见底,江面依旧平和,没有半点异动。
金牡丹心底微微蹙眉,难不成……昨夜的真相,真的让他退缩放手了?
若是赵端就此作罢,她多日的演戏、试探、赌局,便尽数落空。
心绪微沉之际,身侧的张珍温柔开口,主动寻话闲谈:“曲江自古流传典故,你可曾听过?”
金牡丹回过神,眉眼带起兴致:“未曾听过,你说来听听。”
张珍望着粼粼江水,缓缓道来:“古时有一善人,江边救起一条受伤锦鲤,悉心放生。后来锦鲤化为人形,归来报恩,日久生情,最终与那人相守相伴,结为良缘。”
“倒是个温柔的故事。”金牡丹轻笑,“世间奇事万千,鱼亦可化人,知恩动情。”
“书中天地,无奇不有。”张珍温柔应声。
金牡丹眸光轻转,随口接话,语气淡然:“我也曾看过一篇山野怪谈,倒是截然相反。有女鬼贪恋人间情爱,为靠近心爱之人,不惜夺人躯壳、占人身形,只为留在那人身边。”
张珍微微一怔,本以为娇养长大的名门闺秀,定会惧这些鬼怪志异,没想到她谈吐从容,毫无怯意。
他忍不住道:“你竟不怕这些鬼神之说?”
“鬼神虚无,有何可怕。”金牡丹淡淡摇头,“我娘自小教我,世间最可怖的从不是鬼怪。人心贪妄,为利、为情、为欲,什么算计、什么狠事都做得出来。”
张珍闻言轻叹,由衷附和:“你说得没错,人心不古,贪念如蛇吞象。”
江面风平浪静,船内气氛温柔静好。
可就在这时,船体忽然猛地一震!
“砰——”
一声沉闷碰撞声响起,小船被侧面疾驰而来的一艘精致画舫狠狠撞上!
船体剧烈摇晃,骤然失衡。
金牡丹身子一晃,险些栽倒,连忙扶住船舷。
张珍亦是身形不稳,第一时间伸手护住金牡丹,眼底瞬间绷紧。
船家吓得连忙躬身赔罪,慌乱开口:“对不住!对不住二位客官!是旁边的画舫突然横冲过来,老朽避让不及!”
精致华丽的画舫稳稳停在侧旁,遮了半边天光。
隔壁华丽画舫的甲板上,一道身影足尖轻点,借着两船相靠的间距,纵身一跃,稳稳踏上了乌篷小船。
来人正是赵端。
他昨夜彻夜饮酒,眼底还藏着淡淡的青黑。
只是一身月白锦袍,束着玉带,稍加修饰之后,依旧风姿卓然。
抬眼那一瞬,他看见了船中的金牡丹。
烟紫色罗裙衬着水光,佳人眉眼温婉,微风拂动鬓边发丝,美得惊心动魄。
昨夜所有纠结煎熬尽数翻涌上来,心口又是一阵酸涩发闷。
张珍见到来人,十分意外:“展风?你也在这里?”
赵端压下心底翻涌万千的情绪,面上装出一副偶遇的闲适模样,淡然开口。
“闲来无事,独自泛舟。方才听见这边说话的声音,听着十分像你,便过来瞧瞧,没想到金小姐也在此处。”
张珍只当是难得的巧合,脸上露出笑意,随即转头望向身侧的金牡丹,目光带着征询,想要问问她,愿不愿意留赵端一同游湖。
还不等金牡丹开口应答,赵端已然迈步,径直坐到了张珍与金牡丹两人中间的空位。
他坦然靠着船板,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
“独自游湖太过无趣。大伙结伴闲谈才算尽兴。多我一人,想来二位应当不会介意吧。”
话已经说到这份地步,人也已然落座,根本没有回绝的余地。
金牡丹眸光微闪,侧过头对着张珍轻声说道:“既然展公子愿意留下,那我们便继续坐着吧。”
“嗯。”张珍轻轻点头落座。
狭小的船舱,三人鼎足而坐,气氛悄然微妙起来。
赵端率先打破沉寂,状似随意问道:“方才远远听见你们谈及女鬼的故事,金小姐竟不会害怕吗?”
金牡丹抬眸,浅浅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
“朗朗乾坤,鬼魅本就是虚无之物,并不可怕。怕的倒是凭空突然冒出一个人,反倒会令人受惊。”
张珍哪里听不出,这句话便是暗指方才赵端突如其来登船一事。
他只是无奈地抿了抿嘴唇,没有插话。
方才猛地撞船,两人无一例外全都吓了一跳。
赵端闻言低笑一声,微微欠身,姿态谦和。
“是在下行事鲁莽,唐突惊扰了金小姐。正好船上尚有茶具,由我亲手煮上一壶清茶,当做赔罪。”
出乎张珍意料,金牡丹干脆利落应声:“也好。”
张珍站在一旁,一时间竟找不到插话的机会,只好安静坐着,默默旁观。
自幼按照储君的标准教养,烹茶本就是赵端必修技艺。
修长的手指操纵茶具,一举一动从容矜贵,行云流水,自带皇室与生俱来的气度。
一旁的张珍看着,心中暗自诧异,平日里随性洒脱的好友,竟然还有这般端庄雅致的一面。
唯独金牡丹,身子斜靠着船窗,目光遥遥投向碧波湖水,看似漫不经心,仿佛对于身侧煮茶之人毫不在意。
片刻过后,一壶好茶烹煮完毕。茶汤澄澈,香气悠长。
赵端依次给张珍、金牡丹各斟满一杯。
金牡丹端起茶杯小口饮下。
心底不得不承认,赵端煮出来的茶,火候恰到好处,滋味的确胜过张珍一筹。
赵端抱着双臂,似笑非笑看向她:“我的这壶茶滋味如何?可不要因为张珍是你的好友,便偏心夸赞。”
张珍同样满怀期待,静静等候她的回答。
金牡丹放下茶盏,从容回道:“我不通茶道,分辨不出高下。只是相较而言,张珍沏的茶,闻起来更加温润合我的心意。”
听闻此话,张珍脸颊微微泛红,心底欣喜,轻声道:“牡丹若是喜欢,往后我可以时常沏给你。”
赵端沉默不言,只是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接下来泛舟的时光,但凡金牡丹与张珍闲谈,赵端总会适时插上几句话。
言辞温和有礼,没有半分针锋相对、夹枪带棒。仿佛他们三人仅仅是投缘的知己友人。
这般喜怒难测的模样,反倒让金牡丹捉摸不透。
游船缓缓抵达岸边。
赵端第一个跨步登岸。
紧接着伸手一把将张珍拉上岸。做完之后,他的手掌顺势向前伸出,想要搀扶船舱之中的金牡丹。
金牡丹心中了然,断然不会给他这个近身的机会。
况且张珍就在一旁看着,若是任由他搀扶,先前所有苦心经营都会付诸东流。
张珍同样察觉到此举有所不妥。
赵端见状,只能立刻收回伸出的手,随口轻描淡写地解释:“一时手快。”
他站在岸边,静静望着面前的两人。
金牡丹将手掌轻轻放在张珍的手腕上,由他搀扶上岸。
踏上堤岸之后,两人依旧舍不得松开手。
这般相依的画面刺入赵端眼中,心中如针扎一般。
片刻之后,赵端转头面向张珍,正色开口:“我有一桩官府的案子,有些细节想要与你商量。”
听见是正经要事,张珍当即转头看向金牡丹。
“牡丹,时辰不早。今日我们便游玩到此,如何?”
“好。”金牡丹微微颔首,温柔道别,转身走向等候已久的马车。
待到马车的帘子落下,车轮缓缓驶远。
赵端不再停留,抬手拽住张珍的胳膊,步履匆匆,沿着堤岸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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