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化学复原法

　　严教授枯瘦的双手死死揪着花白头发，喉咙里压出困兽般的呜咽。
　　安安被吓到了，小手抓着苏婉婉大衣下摆，大眼睛怯生生瞅着那团黑灰色的硬块，连大气都不敢喘。
　　“严叔叔，别慌。”
　　苏婉婉的声音沉静得像深潭水。
　　她半蹲下身，没嫌恶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酸腐霉味，伸出食指指腹在最外层发黑的羊皮硬壳上轻轻摩挲。
　　干硬，粗糙，带着粉质结晶感。
　　指尖微一用力，甚至能抠下一点极其细微的黑褐色粉末。
　　凑在鼻尖闻了闻，酸涩中泛着一股淡淡的生铁锈腥味。
　　“没全毁。”苏婉婉抬起眼，眸子在昏暗台灯底下亮得摄人，“这不是普通碳素墨水，更不是供销社卖的那种一毛钱一瓶的纯蓝墨水。我爸当年调墨，习惯往里头加没食子酸和硫酸亚铁，这是旧工业体系用来绘图防潮的铁胆墨。”
　　严教授哭声一顿，透过酒瓶底老花镜愣愣看她：“铁……铁胆墨？”
　　“对，鞣酸亚铁氧化成鞣酸铁，不溶于水。”
　　苏婉婉站起身，动作利索地解开大衣纽扣，随手搭在椅背上：“羊皮纸受潮胶化，碳粉可能会糊成泥，但三价铁离子在缺氧环境里只会跟胶质结合结晶。只要不强行用手撕，里头的墨迹还在骨肉里嵌着。”
　　严教授抹了一把老泪，神色从绝望转为惊疑：“丫头，你连你爸当年私底下捣鼓的配方都摸得这么清？”
　　何止是摸得清。
　　苏婉婉心底暗自哂笑一声。前世在国防重点实验室抢救清末与民国初期的造船遗卷时，这套古籍文献材料复原法早被她玩得炉火纯青。什么叫知识跨越周期？这就是刻在骨髓里的工业底气。
　　“严叔叔，学校化学系或者材料实验室，能借我用半天吗？”
　　“能！我这张老脸虽然退了，但实验室钥匙还在我兜里！”老人挣扎着站起来，从灰布中山装内兜掏出一串磨得锃亮的黄铜钥匙。
　　……
　　二十分钟后，同济大学老机械化工楼地下一层。
　　这里的空气混杂着二甲苯与福尔马林的气味，阴冷发潮。
　　头顶悬着一盏摇摇晃晃的六十瓦防爆白炽灯，灯丝滋滋作响。
　　小林守在厚重的生铁防盗门外，怀里紧紧抱着安安。安安乖巧地吮着一根玉米糖棒，小声问小林叔叔妈妈是不是在变魔术。
　　屋里，苏婉婉戴着一副略微发黄的橡胶乳胶手套，围着满是斑驳酸蚀痕迹的实验台忙活。
　　条件简陋得令人发指。
　　没有现代精密恒温箱，也没有超声波雾化萃取仪。
　　她找来几个刻度模糊的烧杯，凭借惊人的肌肉记忆与直觉，用天平称量出三点二克工业级鞣酸粉末，倒入蒸馏水。
　　随后，又从试剂架最底层翻出一小瓶微量的草酸晶体，用玻璃棒小心翼翼挑出针尖大小的一丁点，以极低浓度缓慢滴定中和。
　　“弱酸微络合，配合低表面张力的溶剂，才能把黏连的动物胶质彻底泡软，还不能伤了羊皮纤维。”
　　苏婉婉嘴里低声自语，神情紧绷得没有半点杂念。
　　她拿出一盒脱脂药棉，用不锈钢长镊子夹住一团棉球，浸透了特调的微酸还原溶剂，轻轻覆盖在最外层板结的羊皮纸接缝处。
　　“滋……”
　　极细微的化学反应在暗处滋生。
　　棉球周围腾起一股极淡的青灰色轻烟。
　　苏婉婉屏住呼吸，整个人俯在台面上，鼻尖距离那卷残图不过五寸远。
　　镊子尖端比外科手术刀还要精准，沿着软化开的半毫米缝隙，一点一点往外剥离。
　　时间在这间地下实验室里彻底失去了刻度。
　　一小时，两小时，整整四个钟头过去。
　　白炽灯的光晕越来越黄。
　　苏婉婉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台面冰凉的大理石板上。右手腕因为长时间悬空微控，酸胀得几乎失去知觉，左手食指的橡胶手套在剥离边缘不知何时磨破了个口子，微量酸性溶剂渗进去，把指甲边缘蛰得微微泛白发硬。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啪嗒。”
　　随着镊子极其轻巧的一挑，最核心、黏结得最死的那一叠厚羊皮纸，终于像被温水泡开的花瓣一样，层层舒展铺散开来！
　　严教授凑在显微放大镜前，双手抖得像筛糠：“开……开了！天老爷，字迹显出来了！”
　　在微酸溶剂的还原下，原本晕染成一团死墨的漆黑霉斑迅速褪去污浊。
　　被深埋在纤维底层的鞣酸铁结晶重新泛出深邃沉稳的暗紫黑蓝！
　　那是属于工业设计图纸独有的冰冷与规整。
　　一条条用圆规和鸭嘴笔绘制的微孔导流线清晰如昨，粗细分明。
　　旁边密密麻麻的手写标注蝇头小楷，力透纸背：
　　【主针阀升程公差：±0.002mm】；
　　【喷孔夹角：152度对称分布，高压多孔旋流雾化临界压力：180兆帕】；
　　【深海极端背压工况下防积碳回火气隙自补偿结构……】
　　一行行，一列列，严丝合缝，逻辑霸道至极！
　　严教授看着这些熟悉的数据，浑身剧烈颤抖，老泪横流：“这是真的……这就是当年建国被那帮王八蛋抢走前，生生从脑子里抽出来的命根子啊！”
　　两代工程师的图纸在这一刻无声碰撞。
　　苏婉婉甚至能隔着十年的风霜雨雪，透过这些精准到微米的线条，看见当年那个戴着套袖、在昏暗矿灯下咬牙绘图的干瘦男人。
　　图纸翻到最后一页。
　　右下角的装配总结栏空白处，没有繁琐的公式，只有苏建国当年用毛笔蘸着铁胆墨、近乎绝笔般写下的一行苍劲大字：
　　【寄语吾女婉婉：科学无捷径，唯实唯坚。】
　　字字如千钧生铁，狠狠砸进苏婉婉心口。
　　眼眶热意翻涌，几乎要将视线淹没。
　　苏婉婉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水生生逼回肚子里。她深吸一口气，掏出手绢轻轻吸干图纸边缘残留的药水。
　　然而，就在药水完全吸干、羊皮纸最底部的压纹微翘的一刹那——
　　一道肉眼极难察觉的暗记在射灯侧光照射下，赫然显现！
　　不是签名，也不是日期。
　　而是一组用细针刺出来的经纬度网格坐标：
　　【N36°58′，E100°54′，代号：海晏·青海湖畔。】
　　严教授凑过来扫了一眼，原本激动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脱口惊呼：
　　“这……这不是当年下放建国的西北戈壁！这是青海金银滩二二一所……那是搞水下战略动力与核潜艇总装的最高绝密试验场！”
　　话音未落，楼道上方紧闭的地下铁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度沉闷的重物撞击声！
　　紧接着，是小林拔枪上膛的清脆暴喝：
　　“站住！什么人鬼鬼祟祟摸排电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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