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轮船


  掌心那半截白粉笔被冷汗浸得发潮,断成两截,啪嗒掉在地板缝里。
  刘德贵那疯狗般的嘶吼声早被关在礼堂铁门外,余音却像根钢针扎在空气中。
  “母带烂透了?”
  陆霖川两步迈上台阶,粗粝的大掌一把扣住苏婉婉微凉的手腕,眉头拧成个大疙瘩:“少听那孙子满嘴喷粪,一条落水狗临死咬人罢了。严老先生既然敢写信来京城,东西就绝不可能成了一摊烂泥。”
  苏婉婉抬起眼睫,深深吐出一口白气:“我知道。但当年防空洞确实潮气重,羊皮纸和旧墨水最怕渗水霉变。霖川,沪上我必须尽快去一趟。”
  “去,必须去!”
  大老粗咬了咬后槽牙,眼底闪过一丝烦躁与无奈。
  他本来打算不管不顾请假一路护送媳妇南下,偏偏军区春季跨战区实兵对抗演训就在眼皮子底下,参谋部沙盘天天通宵推演,他这个新晋的大校副参谋长根本拔不出脚来。
  ……
  三天后,京北永定门火车站。
  汽笛声呜呜咽咽,蒸汽机车喷吐出的浓白烟雾在大风里翻卷,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工坊那边,李婶和沈淮接下了四百套春装大衣的流水线,有老首长那根拐杖震着,没人再敢来胡同里找不痛快。苏婉婉拿到了街道和军区的双重介绍信,带着安安收拾行囊准备南下。
  站台上,陆霖川穿着一身扎眼的作训棉服,肩章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大老粗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一手拎着塞满熟鸡蛋、酱牛肉和两铁罐麦乳精的军用帆布包,另一只手把警卫员小林推到跟前。
  “小林,你小子给我听好了。”
  陆霖川大手按在小林单薄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差点把小通信员按矮半截,嗓音低沉发狠:“这是老子的命根子和亲骨肉。路上要是少了一根汗毛,你他妈别回军区了,自个儿跳黄浦江喂王八去!”
  “保证完成任务!人在嫂子在,人在安安在!”
  小林啪地立正敬礼,右手下意识往棉袄里怀摸了摸,那里硬邦邦的,顶着一把上了膛的五四式手枪。
  “没个正形,大白天的瞎咧咧什么。”
  苏婉婉伸手抚平陆霖川军大衣领口翻出来的绒毛,顺手拽掉他扣子上挂着的一丝细麻线。
  女人动作很轻,眼神里带着安抚与柔意:“放心吧,沪上是严叔叔的地界,我去去就回,你在部队少熬通宵,胃疼起来别硬扛。”
  陆霖川眼底泛红,喉结狠狠滚动两下。
  当着满站台人山人海,大老粗也顾不上什么纪律形象了,长臂一捞,硬生生把香软的媳妇抱进怀里狠狠勒了一下,下巴上的青黑胡茬扎得苏婉婉颈窝发痒。
  “老子等你回来。”他在她耳边粗声喘了一口,才依依不舍把人松开,又弯腰把安安捞起来狠狠亲了一大口,“臭小子,照顾好你妈,听见没?”
  “遵命!保证完成保卫妈妈的任务!”安安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拳头。
  绿皮火车的铁皮车门哐当一声合上。
  车轮压着铁轨发出沉重而漫长的“咣当、咣当”声,缓缓切开北方的残雪,向着春意渐浓的南方一路驰去。
  ……
  两天两夜的绿皮车,简直像要把骨头架子给晃散。
  车厢里混合着劣质烟草、脚臭、酸菜和婴儿啼哭的气味,安安一开始还兴奋地扒着车窗看麦田,到了第二天晚上便焉儿巴唧地缩在苏婉婉怀里,小脸蛋蹭着妈妈的毛呢大衣。
  直到第三天清晨,火车终于喘着粗气停靠在沪上北站。
  扑面而来的不再是北方干冷的硬风,而是一股带着潮湿泥土与江水腥味的湿润空气,街头巷尾吴侬软语的吆喝声脆生生钻进耳朵。
  小林一手扛着两个大包裹,一手护在母子俩身侧,警惕得像只初出茅庐的小猎犬。
  苏婉婉没急着坐电车,而是牵着安安的手,顺着外白渡桥慢慢走到了外滩黄浦江边。
  晨雾刚刚散去,阳光斜斜切在宽阔浑浊的江面上。
  江面上汽笛声震耳欲聋,几艘万吨级远洋货轮正由海关大楼的钟声伴着缓缓出港,黑色的船体在波涛中稳如磐石,两侧吃水线喷吐出大股大股滚烫的白色蒸汽。几艘小巧灵活的蒸汽拖轮像水面上不知疲倦的甲虫,推着巨大的铁驳船逆流而上。
  江风吹乱了苏婉婉额前的碎发。
  安安两只小肉手死死扒着冰凉的铸铁雕花栏杆,小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那双乌黑透亮的大眼睛里,倒映着巨轮如山岳般的钢铁身躯。
  “妈妈……”
  安安指着江心那艘拉响长鸣的货轮,激动得小身子直发抖,小皮鞋在水泥地上跺得咚咚响:“大铁船!它怎么不会沉啊?它肚子里是不是装着一千辆卡车?!”
  苏婉婉蹲下身,替儿子把被风吹歪的雷锋帽扶正,眼底浮现出一抹久违的炽热:
  “因为浮力,还有它骨架里最坚硬的龙骨。安安,在它最深处的水线底下,跳动着的是跟人一样的心脏,叫大功率特种柴油机。”
  “心脏!”
  安安扭头看着苏婉婉,两只小手攥成拳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中二期男孩子特有的神采飞扬:“妈妈,阿爹造枪打坏人,我以后要造大铁船!比这个大十倍!浑身挂满大炮的铁甲舰!谁敢来欺负咱们,我就开炮轰他们!”
  苏婉婉失笑,揉了揉儿子冻得微凉的鼻尖:“好,造大舰,保家卫国。但你现在得先把乘法口诀背熟。”
  安安吐了吐舌头,惹得旁边的小林也咧嘴乐了。
  母子俩在江边伫立良久,看着江流奔涌。
  苏婉婉心里清楚,脚下这片土地正孕育着怎样的巨浪。父亲当年耗尽心血换来的东西,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属于华国自己的深海巨舰,真正昂首劈开这片重洋。
  ……
  下午两点,同济大学后街。
  这里是一片建于五十年代的老旧红砖教工宿舍,爬山虎在斑驳的墙皮上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空气里隐隐飘着一股不合时宜的煎带鱼香味。
  苏婉婉顺着信封上的地址,摸到了三号楼二楼最里侧的一间向阴小屋。
  门没锁,只是虚掩着。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浓重的樟脑丸气味混合着陈旧书纸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书桌上一盏罩着绿纸壳的老式台灯亮着。
  书桌后坐着一位清瘦的老人,头发早已全白,身上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蓝布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得像酒瓶底的黑框老花镜,镜腿用白棉线缠了好几圈。
  听到脚步声,老人颤巍巍抬起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苏婉婉那张五官端正、下颌微翘的面容上时,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猛地僵在硬木椅上。
  “啪嗒。”
  老人手里那半截修铅笔的小折刀脱手掉在桌面上,滚了两下。
  “像……太像了……”
  严教授嘴唇哆嗦着站起身,两只干枯如柴的手伸在半空,眼眶瞬间被浊泪填满,“那双眼睛,跟建国当年在研究所伏案绘图时……简直一模一样!是……是婉婉吗?”
  “严叔叔,我是婉婉。我替我爸……来看您了。”
  苏婉婉眼底泛酸,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了老人满是褶皱冰凉的手。
  安安极其懂事地走上前,乖乖鞠躬:“严爷爷好,我是安安。”
  “好,好孩子!长得结实,真结实!”
  严教授抹了把老泪,反复打量着苏婉婉,声音更咽:“十年了啊……建国走得冤,走得惨啊!那帮畜生……那帮丧尽天良的蛀虫!他们以为抢走了图纸就能邀功,他们根本不知道建国把真正的命脉藏在哪儿!”
  老人平复了良久的情绪,转身颤颤巍巍走到床铺前。
  他吃力地搬开厚重的棉褥子,掀开两块发黑的松木床板,在最深处的墙壁夹缝里,小心翼翼摸索了半天。
  “当啷。”
  一只长约两尺、外表包裹着厚厚一层暗黄色蜂蜡的圆柱形生铁密封筒,被老人用双手托了出来。
  铁筒表面斑驳生锈,封口处的红漆火漆印虽然褪了色,但隐约还能辨认出“718绝密”的模糊字样。
  “建国当年临走前一天晚上,冒着大雪把这东西送到我手里。”
  严教授抚摸着生铁筒,手抖得不成样子,眼神满是自责与沧桑:“那时候防空洞里全是水,造反派天天抄家……我只能把它藏在防空洞底层的防潮沙坑里。可后来发了两次大水,连防空洞都塌了半截……婉婉,我对不住你爸,我不知道里头……”
  苏婉婉心头猛地一跳,刘德贵临走前疯狂的狞笑瞬间划过脑海。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严教授递过来的生铁小刮刀,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刮开封口处坚硬的老蜂蜡。
  生铁筒盖被用力旋开。
  “咔嚓”一声轻响。
  一股浓烈刺鼻的酸臭霉味混着水腥气猛地冲了出来。
  苏婉婉倒出里面的图纸。
  那是几卷用羊皮纸绘制的厚重画卷,然而落入众人眼中的景象,却让严教授和旁边的小林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卷图纸因为常年受潮浸水,又在密封铁筒里高温发酵,大半羊皮纸已经严重黏连在一起,板结成了硬邦邦的一团青灰色硬块!
  表面露出来的几行手绘墨迹,早已在霉斑的腐蚀下晕染成了一片漆黑的墨团,核心的高压配油参数、公差标注与金相配比公式,全部模糊不清,宛如一块块废弃的烂泥巴!
  “完了……全化了……”
  严教授双膝一软,重重跌坐在床沿上,双手抱头,发出绝望而崩溃的悲鸣:“建国的心血……真的全毁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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