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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1章 光复釜山港


釜山港·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

海面黑沉沉的。

浪头拍在防波堤上,碎成白沫,又退回去,哗啦哗啦响。

岸防炮掩体里,金泽少佐蹲在地上。

手里攥着一个冷饭团。

饭团是昨天的,米粒硬得像沙子。他嚼了两口,腮帮子酸,不嚼了。

他把饭团搁在膝盖上。

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拿起旁边的军刀。

刀把上有一层暗红色的血锈。

三年带兵入住釜山,用这把刀砍过两个抗日华侨。

一个老头,六十多了,被按在码头上,还在骂。

金泽一刀下去,老头的脑袋滚出去两步远,眼睛还瞪着。

还有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跑了两步,被他从背后追上去,一刀劈在后背上。

砍完没擦。

血渗进刀把的缠绳里,干了,锈住了。

他攥着刀把,拇指摩挲着那层血锈。

一下。

一下。

手下的兵缩在掩体角落里。

十几个新兵,棉衣破着口子,露出发黑的棉絮。枪靠在墙上,有人抱着枪打瞌睡,枪口对着地面。有人蹲在弹药箱旁边,手伸进嘴里啃指甲,啃得指头秃了。

瞭望哨冲进来。

一脚踢翻了一个弹药箱。

铁皮箱子在地上滚了两圈。

"少佐!海面!几百艘船!"

金泽冲到观察窗前。

举起望远镜。

手撞在窗框上,磕了一下,没觉得疼。

海平线上。

密密麻麻的黑烟连成一片。

五艘战列舰像五座钢铁山峦,压在海面上。舰艏劈开白浪,浪头朝两边翻出去。主炮炮塔一字排开,炮口缓缓转动,对准釜山港。

巡洋舰跟在后面。

驱逐舰在更近处。

运输船铺满整片海面,从海平线这边排到那边。

金泽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地上。

他攥住。

指节泛白。

他冲回电报室。

撞翻了门口的煤油灯。

灯油泼了一地,煤油味呛得人直咳嗽。

电报员手在抖。

金泽一把推开他,亲手拟电:

"华南军庞大舰队抵达釜山外海!请求增援!请求舰队支援!"

电文发出去。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电报机嘀嘀嗒嗒响了。

金泽扑过去,抓起电报纸。

四个字。

"战至最后。"

金泽攥着电报。

手指发抖。

他把电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得纸团变成一小坨硬疙瘩。

他愣了三秒。

然后笑了。

笑得很惨。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三年前他砍华侨的时候,多威风啊。

现在呢?

他自己也成了被扔在这儿的弃子。

"八嘎……"

他骂了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八嘎呀路!!!"

他猛地吼出来。

"你们把海军全赔光了!把南洋全丢了!现在让我们死?!

让我们在这儿等死?!

八嘎!你们这帮混蛋!"

他把纸团砸在地上。

纸团弹了一下,滚到电报员脚边。

电报员不敢捡,缩着脖子往后退。

金泽抽出手枪,冲出电报室。

对着天空放了一枪。

枪声在空旷的阵地上炸开,回音撞在山壁上,弹回来。

"都给我听着!"

他吼。

嗓子劈了。

"今天谁都不许退!退了也是死!死也要死在阵地上!"

他吼完了。

站在风里。

手在抖。

广州号舰桥

广州号舰桥上。

林遵举着望远镜。

镜片贴着眉骨。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

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参谋长。

"就这?"

他啐了一口。

"六门老炮,炮管锈得比我老家墙上的钉子还厉害。

稀稀拉拉几条战壕,土都是新翻的。

日本人这是糊弄鬼呢。"

炮位上。

操炮的老周把击发绳往手里一缠,缠了两圈,绳头勒进掌心的老茧里。

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

旁边站着个新兵,脸白得像纸,手在抖。

老周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

"啪"的一声脆响。

"抖个屁!"

老兵骂。

"看见没?这帮龟儿子,入侵咱们中国的藩属国!

你现在怕他们?他们拿锈炮打咱?咱这一炮下去,他那破炮连渣都不剩!"

新兵咽了口唾沫。

点了点头。

手还是抖。

老周没再骂。

把击发绳往手里又缠了一圈。

"轰——!"

五艘战列舰主炮同时开火。

炮口焰映红了半边天。

海面被照得发亮。

炮声过后几秒,空气才传来撕裂般的尖啸。

炮弹砸在釜山港的日军阵地上。

第一轮齐射。

六门岸防炮被炸飞了四门。

炮管像烧红的铁棍,从炮座上掀起来,插进废墟里。

泥土、碎石、残肢、枪械被掀到几十米高。

落下来,砸在防波堤上,滚进海里。

老周扒着炮位边沿往下看。

第二轮齐射装填完毕。

炮管后坐,液压筒嘶嘶响。

他骂得更凶:

"炸得好!这帮杀老百姓的畜生,也有今天!"

十分钟后。

库页岛的轰炸机群从北面压过来。

三百架B-24重型轰炸机,排成五个波次。

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北边的天际线传过来,越来越大。

最后把海风的声音都盖住了。

五片黑云,遮住半边天。

阳光被挡没了。

釜山港暗下来,暗得像傍晚。

第一波轰炸机进入航线。

弹舱门打开。

炸弹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第二波。

第三波。

第四波。

整个釜山港在爆炸中颤抖。

日军的弹药库被击中,连环爆炸,火柱冲起几十米高,把天上的云都映红了。

油库烧着了。

火顺着水沟流淌,把整条街变成了火河。

黑烟滚滚地往天上翻。

翻上去又被下一波爆炸的气浪压下来。

金泽躲在掩体里。

掩体被震得哗哗掉土。

头上的横木嘎吱嘎吱响。

他耳朵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他身边的兵。

有人被震得口鼻流血,血从鼻子里淌出来,滴在枪上。

有人抱着头缩在角落,嘴里念着"妈妈,妈妈"。

有人哭喊着往外爬,手脚并用,指甲抠进土里。

金泽一脚把他踹回去。

"不许跑!回去守!"

可没人听他的了。

阵地已经成了废墟。

战壕塌了。

掩体平了。

弹药没了。

活下来的人抱着枪,蹲在弹坑里。

有的人枪都没了。

空着手蹲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海面。

轰炸持续了四十分钟。

釜山港的防御工事,被彻底摧毁。

登陆

舰炮停了。

轰炸机群撤了。

滩头安静了三秒。

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然后登陆艇引擎轰鸣,撕破寂静。

第一波登陆艇冲上滩头。

艇首"咔"地搁浅。

舱门"哐当"砸下来。

士兵们跳下船,踩着焦黑的沙土朝日军阵地冲去。

那个新兵刚跳上滩头。

脚踩在黏糊糊的东西上。

他低头一看。

是碎肉。

混着沙子和血,黏在鞋底上,拉出长长的丝。

他蹲在船舷边干呕。

胃里翻上来,酸水从嘴里喷出来,溅在沙地上。

老周拽着他后领往起扯。

老周的手像铁钳,掐住他的后脖颈,把他整个人提起来。

"吐个屁!"

老周骂。

唾沫星子喷在新兵脸上。

"当年这帮鬼子在上海,把老百姓的尸体往江里扔的时候,可没吐!

在釜山码头,把华侨的头砍下来踢着玩的时候,可没吐!

你现在吐?

你他娘的现在知道吐了?

当年他们杀咱老百姓的时候,怎么不吐?!

站起来!冲!把这帮狗日的全剁碎了!"

新兵抹了一把嘴。

端起枪。

跟着人群往前跑。

日军残部从废墟里钻出来。

他们不再喊"万岁"了。

端着刺刀,红着眼,冲向华南军登陆部队。

有个军曹,身上着了火还在往前冲。

火苗舔着他的后背,衣服烧没了,皮肉烧得滋滋响。

他张着嘴,喊不出声。

扑过来。

老周一枪托砸在他下巴上。

下巴碎了。

人飞出去两步,倒在地上。

还有个断了一条胳膊的,用另一只手攥着枪,枪口歪着,打不准。

冲上来,被两个战士按在地上。

还有个没枪的,抱着石头冲过来,石头举过头顶。

被一枪爆头。

华南军的机枪手把扳机按死。

枪管打红了。

副射手换枪管,烫伤的手掌冒白烟,塞进冷水桶里"嗤"地一声白气。

机枪手一边扫一边骂:

"你娘的还想同归于尽?!

当年你们在吉隆坡扔手榴弹炸老百姓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成片的日军倒在滩头。

第二波登陆艇带来坦克和装甲车。

华南虎坦克碾过滩头。

履带卷着沙土和碎肉,朝内陆推进。

第三波登陆部队上岸后直接进城。

逐街清剿。

逐屋清剿。

枪声在街巷里响成一片。

从东边响到西边,从南边响到北边。

"不留俘虏!"

登陆部队指挥官对着步话机吼。

旁边的参谋补了一句:

"这些龟儿子占釜山三年,抓过去的华侨没一个活下来的。

吉隆坡的血债还没算完,这帮人也别想跑。"

碉堡

金泽躲在最后一座碉堡里。

碉堡是水泥浇的,半埋在土坡下面,机枪口对着街面。

他身边的兵还在继续战斗。

他坐在弹壳堆里。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咔。

咔。

咔。

皮靴踩在碎石上,越来越响。

他走到电报机前。

电报机还在响。

东京那边还在嘀嘀嗒嗒地呼叫他。

他推开电报员。

亲手发了最后一封电报:

"釜山守军战至最后,无一人投降。"

发完。

他把电报稿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口袋里有半包烟。

他摸出来,抽了一根,点上。

火柴的光在碉堡里闪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

他吸了一口。

烟从鼻子里喷出来。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黑白的。

边角磨毛了。

照片上是个女人,抱着个小女孩。

他妻子和女儿。

在九州的老家。

他看了很久。

用拇指摩挲着照片上女儿的脸。

"道子……"

他低声说。

"爸爸……可能回不去了。"

他把照片塞回贴身的口袋。

然后从地上捡起那把卷了刃的军刀。

刀把上的血锈还在。

拇指按上去,粗粝的,锈粉蹭在指腹上。

他握着刀,冲出碉堡。

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看见街口站着几个华南军士兵。

灰色军装,枪口对着他。

他想起三年前被他砍的那个老头。

那个老头死前,眼睛也是这么瞪着他。

他举起军刀。

刀身上锈迹斑斑,刃口卷着,像一把废铁。

"道子——!"

他嘶吼着冲过去。

不是天皇万岁。

是他女儿的名字。

枪响了。

金泽剩下的士兵倒在碉堡门口。

军刀掉在地上,弹了一下,落在血泊里。

他眼睛睁着。

嘴张着。

没闭。

血从胸前的弹孔往外涌。

把碉堡门口的水泥地染黑了一片。

一个华南军士兵低头看了一眼。

他踢了踢那把军刀。

没说话。

转身对后面的战友说:

"清剿完毕。釜山港,一个不剩。"

码头

釜山光复后。

部队路过当年日军杀害华侨的码头旧址。

码头不大。

石头砌的,被海水泡了太多年,缝里长满了青苔。

几个战士停下来。

他们身上带着酒,是从吉隆坡缴获的日本清酒。

老周蹲在码头边。

他从吉隆坡一路打到釜山。

他是釜山华侨的后代。

他爹,就是三十几年前死在这个码头上的。

被日本人一刀砍了头。

老周摸了摸地上的石头。

石头上还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痕迹。

被雨水冲过,被海风吹过,颜色淡了,但还在。

他蹲了很久。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布老虎。

是他小时候,他娘给他缝的。

他爹被抓走那天,他娘抱着这个布老虎,在码头上哭了一天。

他娘后来病死了。

临死前说:"儿子,你爹死在釜山。你要是有本事,替他报仇。"

老周把布老虎放在码头上。

然后把酒瓶里的酒,慢慢倒了一半在地上。

酒液渗进石缝里,顺着青苔往下淌。

他没说话。

就那么蹲着。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

是闷声哭。

眼泪砸在石头上。

砸在那片暗红色的痕迹上。

"爹……"

他声音很低,嗓子哑得像砂纸。

"儿子打回来了。

你在地下……可以闭眼了。"

旁边几个战士也跟着倒酒。

酒瓶口朝下,酒液洒在码头上,洒在石缝里,洒在那片暗红色的痕迹上。

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土。

从吉隆坡带来的土,黑红色的,混着沙粒。

他把土撒在码头上,用手抹平。

"这是吉隆坡的土。那边也清了。

你们在这边,他们在那边,都别惦记了。"

没有喊口号。

就是朴素的祭奠。

老周蹲了一会儿。

站起来。

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他把那个布老虎,重新揣回怀里。

把空酒瓶放在码头边,瓶口朝着海。

然后转身,跟上队伍。

皮靴踩在石板上,咔,咔,咔。

广州·总司令部

广州,总司令部。

李卫拿着战报进来。

"总司令,釜山港光复。日军残部已退往汉城。"

陈树坤走到海图前。

他没拿铅笔。

就那么站着。

看着汉城的位置。

过了很久。

他轻声说:

"当年李鸿章从这儿退,是咱们跪着。"

他声音不高。

"今天咱从这儿打回去,就站着走。"

李卫站在旁边,没说话。

陈树坤转过身。

目光扫过满屋参谋。

"传令。三天后,开始攻城。"

他走到窗前。

窗外,木棉花开得正红。

他望着北边的天,沉默了一会儿。

"满洲的账,该清了。"

他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这一次,不走回头路。"

"是!"

满屋人齐声立正。

窗外,珠江口的风,吹进来。

带着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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