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上海民众的激动
东海·嵊泗列岛
天还没亮透。
老陈头蹲在船头,收昨晚下的蟹笼。
蟹笼沉得像块铁。
他弓着腰,胳膊上青筋绷得像蚯蚓。嘴里叼着半截烟屁股,烟灰快烧到嘴唇了,也没顾上弹。
他五十七岁。
在东海打了一辈子鱼。
手背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日本人来了以后,渔税涨了三倍,出海要领"良民证",稍不顺眼就被巡逻艇拦住,连人带船扣一天。
前天隔壁老王出海,撞上巡逻艇,被两个日本兵拖到甲板上,照着肋骨就是两枪托。
打断了两根。
船也被扣了。
老王躺了两天,今天一瘸一拐的,又出来了。
不打鱼怎么办?一家五口等着吃饭。
老陈头把烟屁股吐进海里。
骂了一句:
"狗日的东洋鬼子。操他八辈祖宗。"
他把蟹笼拽上借来的船。
喘了口气。
腰直不起来了,酸疼。
想直起腰看看今天的海。
然后他愣住了。
海平线上。
黑烟。
一根。
两根。
三根。
数不清。
粗黑的烟柱从海平面升起来,像一片正在烧的森林。把半边天都染成灰黑色,太阳都给遮没了。
烟柱下面,是船。
驱逐舰。细长的灰影子,破浪前导。
巡洋舰。舰身更宽,炮塔更大。
然后——
然后是五座山。
五座会动的山。
五艘战列舰。
舰身比他在任何画报上见过的船都大。主炮炮塔像五座堡垒,炮口斜指着天,粗得能钻进去一个人。舰艏破开浪花,白沫翻滚着往两侧涌,浪墙有几层楼高,拍在水面上轰隆隆响。
舰艏挂着旗。
青天白日满地红。
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老陈头的蟹笼从手里滑下去。
砸在船板上,"哐"一声。
他没管。
他的手抖了。
眼睛越睁越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不是日本人的船。
日本人的军舰他见过,挂的是膏药旗。
这些船挂的旗,是中国旗。
旁边一条小舢板上,老王也在。
就是前天被打断肋骨那个老王。
他手里的渔网"啪嗒"掉在船板上。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眼。
都没说话。
老陈头想起了死在上海的弟弟。
淞沪那年,一颗炮弹落在闸北的巷子口,把半条街都掀了。他弟弟才十九,刚跟着师傅学裁缝。
连尸首都没找全。
就找着一只鞋。
蓝布的,鞋帮子上还绣了个"安"字。
想起了被日本人抓走的儿子。
三年前,在码头被日本兵拖走的。说是"劳工",去东北修工事。
再没回来。
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忽然蹲在船头。
抱着膝盖。
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得像个孩子。
"来了……"
他的声音被海风吹散。
"咱们的人来了……"
老王也蹲下来了。
两只手抱着脑袋,呜呜地哭。
哭了半天。
老陈头抬起袖子抹了把脸。
袖子早就油得发亮了,抹了一脸黑。
然后他对着海的方向,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船板上,咚咚响。
"弟啊……你看见了没有……咱们的船……回来了……"
他磕完了,又抬起头,对着那片钢铁洪流,扯着嗓子喊:
"打啊——!把小日本赶出去啊——!"
老王也跟着喊。
两个人站在各自的小破渔船上,对着那支看不到头的舰队,扯着嗓子喊。
海风吹过来。
没人听见。
但他们就是喊。
喊到嗓子哑了,喊到眼泪都干了。
海面上那支舰队,没停。
正以十二节的航速,朝北压过去。
上海·吴淞口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市民中烧开。
最先知道的是吴淞口的渔民。
然后是码头工人。
他们看见远处的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桅杆像一片移动的森林。烟囱的黑烟把天都遮了。
"是咱们的舰队!陈总司令的舰队!"
"五艘大战列舰!比日本人的还大!"
"后面还有运输船!黑压压一片,数不清!"
老百姓冒着风险,三三两两溜到黄浦江边。
有人假装散步,手里攥着刚买的菜。
有人假装洗衣服,蹲在石阶上搓一件早就干净了的褂子。
有人抱着孩子坐在岸边,孩子手里攥着半块饼,饼渣掉在裤子上也没人管。
他们不敢大声说话。
但眼睛里全是光。
一个老太婆跪在江边的石阶上。
趁巡逻的日本兵转身,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三炷香,点着,插在石缝里。
手抖得点了三次才点着。
嘴里念叨着:
"菩萨保佑……陈总司令打回来……把这些东洋鬼子赶走……"
她念叨着,眼泪就下来了。
一滴一滴砸在江水里,没了声。
旁边一个年轻男人蹲在江边,攥着拳头,盯着远处的舰队。
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子。
他低声说:
"快了。陈总司令来了,咱们就能挺直腰杆了。"
他旁边一个老工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
"别急。别让日本人看见。咱们等着。总有那一天。"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
但他攥着拳头的手,没松开。
杨树浦的纱厂里,女工们趁工头不注意,趴在厂房顶的窗户上往外看。
一个女工指着远处的舰队,声音发抖:
"你们看……好多船……"
旁边的女工凑过来,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不敢出声。
就那么捂着,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
日军驻沪司令部
同一个时间。
日军驻沪司令部。
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一个海军参谋冲进来。
手里攥着望远镜,脸色惨白,连军帽都跑歪了。鞋带散了都没系。
"长官!外海发现庞大舰队!规模极大!"
驻沪日军司令官本来端着茶缸。
听到这话,手一哆嗦。
茶缸"啪"地掉在地上。
热茶洒了一身,他都没察觉。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什么?!多少艘?!"
"数不清!至少五艘战列舰!加上巡洋舰、驱逐舰、运输船——超过两百艘!正在通过东海海域,航向朝北!"
"朝北?!"
司令官的声音都劈了。
"他们要打哪里?上海?还是朝鲜?!"
"航向直指北方!没有转向上海的迹象!但距离极近!就在吴淞口外海!"
司令官额头冒汗。
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到下巴滴下来。
他盯着海图,手在发抖。
如果这支舰队打上海,他手里的兵力根本挡不住。
驻沪日军不到两万人。
岸防炮全是老掉牙的玩意儿。
连一艘像样的军舰都没有。
海军?
联合舰队早他妈沉了。
"快!"
他一把抓着参谋的领子,吼道:
"给东京发报!十万火急!请求指示!"
"命令所有部队进入一级战备!岸防炮就位!防空炮准备!"
"把港内的巡逻艇全派出去侦察!别靠太近!远远看着就行!别他娘的惹事!"
参谋刚要转身。
司令官又一把拽住他。
"等等!"
他眼睛通红,瞪着参谋:
"你他娘的看清楚了?!那是日本舰队!是自己人!"
参谋哭丧着脸:
"长官……旗……旗是青天白日……不是膏药旗……"
司令官手一松。
腿一软。
瘫坐在椅子上。
嘴里念叨着:
"完了……完了……联合舰队都没了……他真打过来了……"
命令一道接一道传下去。
整个驻沪日军,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士兵们从营房里冲出来。
有的连裤子都没穿整齐,腰带系到一半就往外跑。
有的抱着枪往阵地上跑,跑着跑着摔在地上,爬起来接着跑。
有的拿错了弹药箱,打开一看是饼干,又扔了。
码头上,一艘巡逻艇急着出港,撞在防波堤上,艇身擦出一道白印。
艇上的日本兵吓得脸都白了。
有的直接尿了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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