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章 你要去和他谈谈
及笄礼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昭文亲王府热闹了一整日,灯笼一盏一盏地熄下去,下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满院的喜庆,连走路都比平日小声了些,生怕吵着累了一天的主子们。
明珠却没睡。
她卸了满头珠翠,换了身家常的衣裳,连头发都只松松挽了个髻,抱着个手炉,溜溜达达地晃去了明恒的书房。
书房里还亮着灯。
明恒今日陪了一天的男宾,灌了一肚子的酒,这会儿正揉着眉心看各地送来的贺仪单子,一抬眼看见自家妹妹跟只猫似的溜进来,就知道她有话要说。
"这么晚还不睡?"明恒放下单子,"今日累成那样,还乱跑。"
"不累。"明珠把怀里的手炉往桌上一放,自己拖了张椅子坐下,眼睛亮晶晶的,"哥,我有正事跟你说。"
明恒看她这副模样,挑了挑眉。
自家妹妹这眼神他太熟悉了——每次她露出这种又兴奋又得意的表情,多半是她布了许久的局,收网了。
"说吧。"他往椅背上一靠,"今日又钓着什么鱼了?"
"最大的那条。"明珠笑得眉眼弯弯,"安国公夫人。"
明恒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今日我在王芷馨的茶盏里,放了一点我专门画的符纸灰。"明珠压低了几分声音,"那符没什么旁的作用,只有一样——若谢十七当真是她血脉相连的儿子,她见了他,必定会莫名其妙地心痛。"
"结果呢?"
"结果你今日没瞧见?"明珠道,"她在殿上一看见十七,脸就白了,站都站不稳,被苏轻语扶去偏厅的时候还回了头。就那一眼,眼圈都红了。"
明珠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哥,符不会骗人。谢十七,就是安国公夫人的亲生儿子,是谢家真正的嫡子。"
书房里静了下来。
烛火哔剥了一声。
明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其实这件事情,早在回京的路上明珠就跟他透过底,说是有七八分的把握。
可七八分的把握是一回事,今日这般板上钉钉地验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二十年前,王芷馨是在逃命的路上产子的。"明恒揉着自己发胀的脑门,努力的让自己清醒一些,"兵荒马乱,前朝的追兵在后头,身边就一个稳婆两个丫鬟……那样的境况里,孩子若是被人动了手脚,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我也是这么想的。"明珠点头,"十七的身世我问过他自己,他锁他是猎户从狼窝里掏出来的孩子,后来卖进了谢家的暗卫营。一个谢家的嫡子,为什么会出现在狼窝里?所以他应该是出生之后就被人刻意的丢去了深山吧。"
"那如今这位谢世子……"明恒的眉心拧了起来。
"这就不是我一张符能验出来的了。"明珠摊了摊手,"我只知道十七是王芷馨亲生的。至于谢云澜是谁家的种,又是谁当年把孩子换的,得查。"
明恒点了点头,“其实谢十七与谢云澜样貌有几分相似,倒也不是很难查。只要查这位安国公的后宅便是了。”
“对!其实想来想去,也就是王芷馨身边的人可以做手脚,即便是临时去抱个孩子来又怎么可能与谢十七长的那么像呢?说不准当时安国公府还有哪一个妾室或者是旁支的妻室也在附近生产,所以他们的容貌才能那般相似。这个去查一查应该不难查出来。”明珠点头道。
明恒也是这么想的,只要确定了谢十七是王芷馨的亲生儿子,其他都好办。
他继续问道,"你说,今日王芷馨失态的时候,是苏轻语扶着她?"
"是啊。"明珠道,"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看得一清二楚。"
"苏轻语?"明恒眯了眯眼,"就是那个诗会上,随手能拿出前朝画圣《孤山江雪图》的那个?"
"对,就是她。"明珠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淡了几分,"哥,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苏轻语,我觉得很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你想想看。"明珠掰着手指头,"一个孤女,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吃穿用度却比寻常的世家姑娘还要精细,身边跟着的丫鬟气度不凡,随手拿出来添彩头的就是前朝画圣的真迹。这样一个人,清高得不得了,按理该是那种遗世独立、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吧?"
"可她偏偏削尖了脑袋往豪门贵胄里钻。"明珠冷笑了一声,"定国公夫人的义女,诗社里的座上宾,安国公夫人的座上医女……她这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掐着高门大户的门槛迈的?真正的仙子可不干这个。"
明恒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还有最要紧的一样。"明珠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定国公夫人为什么收她做义女?因为她在外头中了南疆毒蛇的毒,是苏轻语解的,还一路把她照顾回京城。"
"南疆"两个字一出来,明恒的眼神倏地一沉。
北地五州的事刚了,那些南疆的阵法、那位来历不明的"仙女娘娘",桩桩件件他都还记着呢。
"你的意思是……"明恒缓缓道,"这个苏轻语,和南疆那些人有牵连?"
"我不确定。"明珠摇了摇头,难得地没有把话说死,"她解南疆的毒解得太顺手了,出现得也太巧了。可我手里没有证据,半点都没有。所以这些话,出了这个门我一个字都不会提。"
"嗯。"明恒应了一声,"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不过……"
"不过她可以替我们找证据。"明珠接得飞快,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哥,今日王芷馨那个反应,苏轻语全程看在眼里。她是个聪明人,十七长得像谢云澜,又隐约像王芷馨,这么多巧合堆在一起,她不可能不起疑。她回去之后,一定会查十七的来路,也一定会去碰当年安国公府的那桩旧事。"
"所以,盯紧她。"明恒立刻明白了自家妹妹的意思,"她查了什么人,见了什么人,跟什么人暗中来往,顺藤摸瓜,她背后那条线自己就露出来了。"
"聪明!"明珠一拍手,"不愧是我哥。"
"少拍马屁。"明恒瞥她一眼,却是忍不住笑了,随即又正色道,"苏轻语这条线我来安排人盯。谢家当年那桩换子的旧案,我也去查——二十年前的稳婆、丫鬟、车夫,只要还活着,总能翻出点什么来。"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
"不过还有一件事,得你去做。"
"什么?"
"谢十七。"明恒看着她,"如今既然已经验明了他就是安国公府的嫡子,这件事情,你就不能再瞒着他了。那是他的身世,他的爹娘,他被人偷走的二十年。他有权利知道。"
明珠抱着手炉,没吭声。
其实她早就想过这一天了。
从她第一次怀疑十七的身世起,她就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总有一天要摊开来跟他说。
只是真到了这一天,她心里又有点没底。
那个人素来把情绪藏得比海还深,可这事关他的来处,是他"从狼窝里掏出来的"这半辈子的根。一刀剖开,谁知道底下是血还是疤。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明恒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可这件事,从你嘴里说出来,比别人查到他头上,要好得多。与其等谢家那边先察觉、先动手,不如你先告诉他,让他心里有个底。"
"我明白。"明珠点了点头,把手炉抱紧了些,"我找个机会,好好跟他说。"
"嗯。"明恒重新拿起那份贺仪单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今日我听着,满殿的夫人们都在打听你的亲事,门槛怕是真要被踏破了。你心里……"
"打住。"明珠腾地站起来,抱起手炉就往外走,"哥,你喝多了,早点歇息吧!"
"我今日喝的还没你吃的多!"明恒在她身后没好气地道。
回应他的,是自家妹妹一溜烟跑出门去的背影,和夜风里飘回来的一句——
"谢家的事记得查快点啊!"
明恒失笑,摇了摇头,低头再看那单子,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将熄未熄的灯笼,眸色渐渐沉了下来。
安国公府,换子,南疆,苏轻语。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各不相干,可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只手,把它们全都串在了一根线上。
他倒要看看,这根线的另一头,拴着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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