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馆 > 珠玉在侧,郡主飒爆了 > 216 那头狼抬头了

216 那头狼抬头了


第二日,明珠起了个大早。
  她在屋里转了七八圈,把冬雪都给转晕了,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去把谢十七叫来。"她说,"再把院门关上。今日上午,谁也不见。"
  冬雪眨了眨眼。
  郡主要和谢侍卫说话,还要关门……她伺候郡主这些日子,头一回见郡主露出这么郑重的表情,连大气都不敢出,赶紧去了。
  谢十七来得很快。
  他进门的时候,明珠正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两盏茶,茶是早就沏好的,还冒着热气。
  "郡主。"他行了一礼。
  "坐。"明珠指了指对面。
  谢十七一怔。
  他是侍卫,在郡主面前从来都是站着的。
  便是这些日子郡主待他再不同,这主仆的规矩,他一步都没越过。
  "今日没有郡主和侍卫。"明珠看出了他的迟疑,轻声道,"坐吧,我有件事要跟你说。这件事,你得坐着听。"
  谢十七的心,没来由地沉了一下。
  他依言坐下,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一张随时会绷开的弓。
  明珠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就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她在心里打了无数遍的腹稿,什么"你听我说你别激动",什么"此事说来话长",真到了嘴边,全成了废话。
  最后她一咬牙,索性直来直去。
  "谢十七,我问你。及笄礼那日,安国公夫人在殿上失态,被扶去偏厅之前,回头看了你一眼——你还记得吗?"
  谢十七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那位夫人看他的那一眼,很奇怪。
  不是看一个下人,也不是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倒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那一眼撞过来的时候,他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滚了十几年的人,竟莫名觉得胸口发闷。
  "记得。"他低声道。
  "她为什么看你,你想过吗?"
  "……不敢想。"
  明珠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告诉你。"她一字一字地说,"王芷馨,安国公夫人,二十年前在逃命的路上产下一个孩子。兵荒马乱,前朝追兵在后,身边只有一个稳婆两个丫鬟。那个孩子,就是你。"
  明珠顿了顿,然后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道,“你才是安国公府真正的嫡子,谢云澜是个假冒的,他和他背后的人偷了你的人生!”
  屋子里静得可怕。
  谢十七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可明珠看见他指节一点一点地收紧,白得像雪。
  "你曾静说过你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是被人从狼窝里被掏出来的孩子。"明珠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其实不是这样的。你应该是被换你出来的人故意丢在深山里面想要让你被野狼吃掉。可是你命大!不光没被吃掉,反而被野狼捡回去当了它们的崽子养着。”
  "你有一张和谢云澜六七分像的脸,眼眉轮廓还像王芷馨。你被卖进谢家的暗卫营,管事的统领明知道你资质最好,却从来不派你去送死,不让你碰那些脏活,像是在……护着什么。"
  "这些,是我查到的。"她顿了顿,"还有一样,是我验出来的。"
  "及笄礼那日,我在王芷馨的茶盏里放了一点符灰。那符没有别的作用,只有一样——若你是她血脉相连的骨肉,她见了你,必定会没来由地心痛。"
  "她心痛了。"明珠看着他的眼睛,"痛得站都站不稳,被人扶出去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谢十七你知道我的本事,我的符不会骗人。"
  "所以我很肯定你才是安国公府的嫡子。当年那个在逃命路上生下来的孩子,是你。"
  茶盏里的水,晃了出来,烫在谢十七的手背上。
  他像是没知觉。
  良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郡主……何时开始疑的?"
  "中秋的宫宴上。"明珠没有瞒他,"从我第一次见到安国公夫人,我就觉得不对劲。可那时候我没有实证,我不敢告诉你,怕给了你指望,又让你落空。直到及笄礼那日,符灰应验——我才敢开这个口。"
  谢十七垂着眼,许久没有说话。
  明珠也不催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着。
  她看着这个素来冷得像块玄铁的人,坐在她对面的晨光里,睫毛低垂,一动不动。
  她知道他此刻心里翻的是什么浪——一个从狼窝里掏出来的、连名字都没有只有编号的人,一个以为自己生来就是暗卫、生来就是一把刀的人,忽然有人告诉他,你本来应该有爹娘,有名字,有一个国公府嫡子的人生。
  是有人,把你的人生偷走了。
  换了谁,都得缓一缓。
  不知过了多久,谢十七缓缓抬起眼。
  让明珠意外的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她预想中的茫然,也没有崩溃。
  他的眸光里头像是烧着一团火。
  "怪不得。"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又冷又利,"怪不得谢云澜会莫名其妙的厌恶我。怪不得他会毁了我的脸,因为他见不得我顶着这样的脸。怪不得统领教我开口说话,教我读书写字,却把我藏在营里最不起眼的角落。怪不得我顶着这张脸,厌恶了自己这么多年——"
  他抬起手,指腹缓缓擦过自己的眉骨。
  "原来这张脸,本来就是我的。像谁,都像得理直气壮。"他的笑忽然变得有点癫狂,像是压抑了过久的情绪忽然在一瞬间被激发了出来一样。
  明珠甚至能看到有泪珠从他的眼角渗出……
  "谢十七……"明珠怕他情绪太过激动,忍不住叫了他一下。
  "郡主。"他抬起眼看她,那目光亮得惊人,"若我真是谢家的嫡子,那这个位置,我要拿回来。"
  这话说得又轻又稳,却掷地有声。
  明珠听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其实方才开口之前,她设想过他的千万种反应。
  他选择的是没有自怨自艾,没有惶恐不安。
  他在震惊过后,几乎是立刻就盯住了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位置,像一头蛰伏了太久的狼,终于看见了自己的猎场。
  这样的谢十七,叫人心惊,也叫人……移不开眼。
  "拿回来是应该的。"明珠点头,"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换子的人还没查出来,能在那样的境况里换掉国公府的嫡子,手眼通天,身份绝不会低。敌暗我明,你这张脸又已经亮出去了——在查清楚之前,你还是昭文亲王府的侍卫,一个字都不能露。"
  "我兄长已经在查当年的人了,稳婆、丫鬟、车夫,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明白。"谢十七颔首。
  他是做惯了暗卫的人,最懂什么叫蛰伏。
  明珠交代完,刚端起茶想润润嗓子,就听见对面的人忽然又开了口。
  "郡主。"
  "嗯?"
  谢十七看着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许久,才低声问:"郡主费这么多心思,查我的身世,验我的血脉……是为什么?"
  明珠端茶的手一顿。
  为什么?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
  "你是我的人啊。"她理直气壮地抬起下巴,"你的命是我救的,人是我要来的,你被人偷走了二十年,我替你讨回来,天经地义。不要问为什么,本该就属于你的位置,没有什么为什么!"
  谢十七望着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是。"他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东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是郡主的人。"
  有些话,他藏了很久了。
  从前不敢想。
  他是什么?
  暗卫营的编号,一把刀,一条命吊在别人手里的死士。
  而她是大盛朝唯一的亲王府嫡出的郡主,帝后捧在手心里的人。
  云和泥,都不足以形容他们之间的差距。
  所以有些不该有的心思,他只能埋着,埋进骨子里,埋到连自己都不敢轻易的想起!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若他是安国公府的嫡子——若他能拿回那个位置——那他就不必再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
  他可以站到她身边去。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就再也压不住了,在心底最深处疯了一样地长,枝蔓缠上四肢百骸,每长一寸,都叫他浑身的血热一分。
  谢十七起身,退后一步,朝着明珠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谢郡主。"他说。
  谢她告诉他身世,谢她替他查案,谢她救他的命——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这三个字。
  "行了行了。"明珠摆摆手,耳根莫名有点热,"起来吧。往后这戏,还得你陪我唱下去呢。"
  谢十七直起身。
  窗外晨光正好,落在他的眉眼上。
  那张脸依旧凌厉,可那双素来沉如寒潭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像是蛰伏多年的狼,终于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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