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摆脱土地的束缚,台北大发展
第366章 摆脱土地的束缚,台北大发展
金包里溪的水,在新修的渠口打了个旋儿。
便顺从地沿著夯实了的土渠,哗啦啦流向两岸那些刚划清界限、插上木标的新垦田。
这景象,成了台北周边汉番各社口耳相传的新鲜事。
光复军来了,没抢粮,没拉夫。
反而调停了最让人头疼的争水械斗,还帮著一道修了条更宽更得用的新渠。
更稀奇的是,那些戴著红袖章的年轻书吏,拿著皮尺和古怪的镜子(水平仪),跟著两社的人漫山遍野地走。
把田亩、山林、溪流的边界一一勘明,画在图上,盖上红印,说这叫「确权」。
「地,还是咱们社里大伙儿的,只是记在官府的册子上,免得日后扯皮。」
林火旺蹲在田埂上,吧嗒著旱烟,对围过来的邻舍解释,语气里带著一种参与了大事的矜持,「往后啊,谁也别想再仗著势大吞旁人的地,官家不认!」
「火旺哥,听说你还被怀大人征召了,以后你是不是也是官家人了?」
人群中,有个小个子问道。 林火旺笑道:「我算什么官家人啊,就是社里和乡公所之间沟通,收发信件,以后大家有什么事情直接来找我就行。」
「怀大人说了,以后会建立驿站,大家要是在大陆还有什么亲戚,以后都可以寄信寄钱,通过官方驿站转交送达。」
「对了,福州的统帅大人,还会给我们派郎中过来呢!」
「以后大家有个头疼脑热,再也不用信什么土方了,有医生来帮我们治。」
「真的?」
「光复军真的会给我们派医生郎中?」
人群哗然。
能够给老家送信,而且还派郎中?
尤其是郎中,谁没有个头疼脑热,感冒发烧的。
以前根本就没得治,全靠硬抗。
别说金包里溪没有郎中了,就是整个台北都不知道有没有一两个郎中。
这社里以后要是能有个郎中,那他们往后的活命机会都能大大增加。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说实话,林火旺对这件事也是将信将疑。
给他们社派郎中,福州那位统帅大人,真的有那么多郎中可派吗?
但,这无疑是一件极好极好的事。
林火旺心里有了个盼头,整个金包里社近百户人家,也都有了盼头。
与此同时,在溪对岸。
毛少翁社的巴隆,也用生硬的汉语夹杂著土话,跟族里的青年比划:「山林,我们的。打猎,采果子,照样。」
「光复军说了,路修过来,盐巴、铁锅,好换。一起修路,记工分」,能换好多东西!」
他晃了晃手里一块刻著记号的竹牌,那是他参与修渠挣来的,已经在乡公所刚落成的物资点换了一把崭新的柴刀和五斤盐。
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任何口号都更能消解疑虑。
溪畔的协作,是一个极佳的范本,在怀荣的有意宣传下,一步步传到了周遭更多的汉村番社。
许多人从观望到试探,再到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细节。 尤其是金包里溪传出的「分派郎中」,让不少村社都颇为意动。
尤其是那些早年凭力气闯番界、偷偷开垦了些山地,指望传给子孙的汉子,或是世代居住深山、视山林猎场为部族私产的生番社众。
他们私下嘀咕著「无主的山,以后是不是都不让碰了?」
抵触的情绪在暗处滋生,只是尚未酿成风浪。
一来,台北开发较晚,不像台南府城那样盘踞著根深蒂固的旧官绅和大地主。
在此讨生活的大多是漳泉移民的后代、来往商贩,或是近几十年才落脚的垦户。
所求不过温饱安定,对剧烈变革的抗拒,远不如利益集团固化之地那般决绝。
二来,傅忠信留下的那几营士兵,虽不轻易干涉民政。
但那整齐的灰布军装、擦得铝亮的枪刺、以及港口偶尔可见的炮口,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想动手?掂量掂量。
再者,怀荣的步子迈得稳。
他并未急于冒进,立刻将触角伸向山后那些关系复杂、敌友难辨的生番地界。 他的目光,首先牢牢锁定在台北这片已然入手、潜力巨大的土地上。
台北很大,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很多。
三年,给统帅一个汉番共市、百业初兴之新台北。
这句话,他记在了心里。
早晨中的鸡笼港,挂著「台北民政厅」木牌的竹棚里人群聚集。
咸湿的海风钻过竹墙,吹得人心旷神怡。
怀荣就坐在长木桌的首位,眼下是深重的青黑,但眼神亮得灼人。
桌上摊开的,不再是简单的草图,而是一张张精心绘制、墨线工整的图样与写满蝇头小楷的章程草案。
他左手边,是两位从福州随船而来的年轻书吏,一个叫林文澜,精于算学和测绘。
另一个叫赵启明,长于律法条文。
两人都是去年首届公务员考试中的佼佼者,被沈葆桢特意拔擢,派来辅佐怀荣。
此刻,林文澜正对著几张巨大的《台北山川形势略图》和《基隆港区规划初稿》,用尺规和炭笔细细标注。 而赵启明则伏案疾书,将众人讨论的《土地暂行条例施行细则》、《乡理推选》等草案条文斟酌字句,落成严谨的案牍。
「厅长,依您昨日审定的鸡笼新城规划初稿,」林文澜指著摊开在简易木桌上的大幅草图,语速很快。
「港口区以此为界,向西延伸至社寮岛,重点建设深水码头与货运栈桥。
船坞与修理厂区规划在背风的岬角内侧,毗邻规划的工坊区」,便于木材、铁料输送。
粮库、盐仓及大宗货栈置于此处,靠近主干道————」
草图上的线条纵横交错,划分出港口、工坊、仓储、居住、市集乃至预留的「学堂区」与「公园绿地」。
在此刻的怀荣眼中,这些图纸不仅仅只是一张纸,而是一座座整齐的厂房、冒著蒸汽与烟火的作坊、还有将来熙攘的街道。
这是他梦想中,港城一体的新城。
「淡水那边呢?」怀荣问。
林文澜立刻展开另一张图:「我们参照了福州和厦门的城建规划,淡水商埠将会作为新城的重要港口,其以河口两岸为基。」
「北岸主规划为商贸金融区,预留银行、会馆、报馆、客栈及高档住宅用地。
南岸为文化休闲与高级匠作区,计划引入钟表、仪器、印刷、书籍装订等精工产业,两座跨河大桥的选址正在勘测中。」 怀荣点头,此时的台湾素有「一府二鹿三艋胛」之说。
这一府自然是台南府,自从1684年清朝设立台湾府后,台南成为全岛核心,因港口便利和农业发达,吸引了大量移民和贸易。
其重要性自然不用多说。
这二鹿指的是台中彰化的鹿港。
因为1784年其与福建泉州通航后,成为两岸贸易枢纽,商贾云集。
而这三艋胛,则是指台北地区的重要河港。
其形成就是因淡水河、新店溪交汇,成为货物集散地。
再加上嘉庆年间因大量移民涌入从而兴起。
怀荣,属意将鸡笼港打造为「港城一体」的新城。
另外在台北盆地,再通过移民,重新建立起一座新城。
其基础就是这淡水港以及这胛。
他在长汀县的最大收获,便是亲眼目睹了工业如何将人从土地的单一束缚中解放出来。 一个工人走进工厂,靠手艺和汗水,便能养活一家老小,甚至积攒家底。
土地有限,但「增量」的创造,除了向外拓殖,更在于向内激发。
这个方式,就是建立新城。
一座依靠工业运转、港口转运而兴起的新城。
他仔细调研过台北。
台北坐拥基隆、淡水两大天然良港,这是得天独厚的优势。
洋人的商船更是早已垂涎这里的茶叶、樟脑。
泉州厦门的茶市繁华,他素有耳闻。
台湾山林沃土,本就宜茶,本地已有零散种植。
为何不能效仿长汀,设立官营茶园,统一栽种、采摘、炒制,甚至制成便于运输的茶砖、茶包,远销海外?
而除了茶叶之外,台北还有很多资源可以挖掘。
就比如他此时,手上摩挲著的一块从试制工坊送来的、半透明的白色结晶。 樟脑。
这东西,才是让洋人趋之若鹜、几次三番要求「自由贸易」的紧俏货。
台湾樟树遍布山林,简直是天赐的财富。
他打听过行情,洋商收购上等樟脑,一担出价高达十六块银元!
去年全台零散产出不过五千担,价值八万银元左右。
这还是在清廷无力组织、洋商私下零购的混乱状态下。
若由光复军官方主导,组织人力大规模、有规划地采伐提炼,实行专卖,产量何止翻倍?
价格更有望攀升。
届时,一年进帐百万银元,亦非奢望。
这笔巨款,足以让整个台北的经济血脉贲张,活络起来。
而这,又能养活多少百姓?
更不必说,台湾还有丰饶的甘蔗、埋藏地下的硫磺与煤炭。 福州军工厂、钢铁厂对后两者的渴求,他通过同窗书信,知之甚详。
在台北建矿设厂,产出就近供应福建,或由统帅府统一调配,不仅能解后方急需。
更能吸纳海量移民劳力,让他们在土地上之外,找到新的活路。
新城、茶园、樟脑寮、硫磺矿、糖坊————
一幅以港口为枢纽、以特色资源为支柱、工农并举的台北发展图景,在怀荣脑海中愈发清晰。
也让他肩上的压力与心头的热望同时攀升。
当然,他未曾忘却那横亘全岛的中央山脉,以及山后的广阔天地。
「三条路的勘测,尤其是北线,进度如何?」
他问向专门负责此事的测绘组长,一个被山风烈日雕琢得黝黑精悍的汉子。
「北线鸡笼至草岭段最险要处的地形图已基本完成。」
组长摊开一卷草图,指著上面锯齿般的等高线道:「地质队回报,三貂岭段岩层坚硬,需大量火药开凿,但路线相对最短。」
「目前已初步选定三处适合设立中途补给站与工棚的谷地。」 「中线与南线的前期探查队也已出发,预计下月初能有初步路线比选方案。」
「火药、钢钎、绳索、车辆,清单列好没有?」怀荣看向身旁临时兼任后勤协调的陈阿土。
「列好了,厅长。」陈阿土递上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按傅军帅那边工兵营估算的开山速度,头三个月所需物资已是大数,这还没算可能增加的民夫消耗。已通过电报发往福州程部长处,请求协调采购与海运。」
怀荣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数字庞大,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发给程部长,并抄送石总长。」
「同时,以台北民政厅名义,发布开山筑路募工令」,待遇从优,工分加倍。不仅招汉人,番社青壮,只要愿意来,一律同工同酬,优先供应盐铁布匹。」
「是!」
众人领命而去。
怀荣独自走出闷热的竹棚,清风拂面,依稀能看到不远处的港口,以及远处山影的沉寂。
他径直走入厅署签押房。
桌上,昨夜写就的厚厚一叠文书墨迹已干。
最上面一份,封皮上写著《台北地区行政建置与土地整理暂行章程纲要》,附详图十二幅。 下面分别是《鸡笼新城建设规划草案》、《淡水商埠开发方略》、《台湾北路开山筑路工程计划书》、《全台文教推行初步方案》————
每一份,都凝聚著他与陆续抵达的同僚们连日连夜的心血,也反复通过加密电报与福州方面进行过数轮磋商。
秦远的回复总是言简意赅:「准。因地制宜,大胆施行。需人调人,需物调物。唯公平、效率二事,须臾不忘。」
这些话,他都记在了心里。
怀荣缓缓坐下,提笔在最后一份总报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加盖厅印。
然后,他将这些文书与一封装有近期详细心得体会及部分待决难题的私信一起,交给早已等候在旁的亲信书吏。
「即刻发出。电报摘要先发,详文走信使快船。」
「是!」
书吏抱起文书,匆匆赶往电报房和码头。
做完这一切,怀荣并未休息。
吃过午饭后,他便带著两名属官,骑马前往鸡笼港以西约十里的一处山坳。
还未靠近,便闻到一股浓烈而特殊的辛辣气味,夹杂著伐木和焚烧的烟火气。 转过山脚,景象豁然开朗。
大片山坡上的原始樟树林已被有规划地砍伐出一片片空地,上百名工人正在忙碌。
有人砍伐巨木,有人用特制的大锅蒸煮砍下的樟木碎片。
更远处,简易的棚屋下,工匠正将蒸煮冷却后凝结的白色结晶块小心地刮下,装入木桶。
「厅长!」一个穿著短打、满脸烟灰的管事跑过来,「按您给的福建老工匠的法子试过了,这脑寮」(樟脑作坊)出的生脑」成色不错,比土著原先土法熬的纯得多!就是这产量,还得摸索,伐木和蒸煮的人手都缺!」
怀荣抓起一点白色结晶闻了闻,点点头:「好。记下所有工匠和出力多的工人名字,工分额外奖励。尽快摸索出稳定产出流程。这东西,外面洋商抢著要,是换机器、换船的好东西。」
他顿了顿,「注意伐木要有规划,不能竭泽而渔,砍一片要补种一片苗。」
离开樟脑工坊,他们又转向南部山区。
这里气氛更加炽热,几处裸露的山岩呈现暗红色或黄色,空气中弥漫著刺鼻的硫磺味。
这是新发现的硫磺矿脉点。
不同于樟脑的「采」与「制」,这里更多的是「挖」与「炼」。
而随著移民人数的增多,这里的规模还能进一步扩大。 此刻,矿洞口有持枪士兵守卫,洞内隐约传来叮当的凿击声。
洞口空地上,堆著开采出的矿石,另有一座用耐火砖垒起的简陋土窑正在冒著黄烟,进行初步煅烧。
「厅长,这硫磺矿伴生矿复杂,提炼不易,目前出磺率还低,且烟气有毒,工人易病。」
负责此处的工头汇报,脸上带著焦虑,「但福建来的矿师说了,这矿脉品质上佳,若能解决提炼和防护,产出必丰。火药局那边催得急。」
「从福州请的矿师和郎中到了吗?」
「刚到两位,正在琢磨改进炉子和配发口罩、药汤。」
「人命关天,防护必须到位。工分待遇也要体现风险。提炼技术,不惜重金,让矿师们尽快突破。」怀荣沉声道。
硫磺是火药之母,其战略意义不言而喻。
接著,他们又巡视了淡水河上游新划定的「官营茶山」垦殖区,以及宜兰平原那边送来的「蔗糖作坊」建设报告。
茶山正组织移民中的原浙闽茶农,清理山地,移植茶苗。
蔗糖作坊则计划利用台中平原的沃土与气候,引入岭南蔗种与压榨技术。
每一处,都是火热朝天的建设场面。 每一份报告的末尾,都写著类似的字眼。
「人力紧缺,请求加派青壮!」
「熟练工匠尤为匮乏!」
「粮食工具消耗甚巨,需持续补给!」
这些呼声,混合著台北大地的开凿声、号子声、机器试运行的轰鸣声,化作一道道加密的电波,飞越海峡,抵达福州统帅府。
回应,是果决而澎湃的。
接下来的日月里,一艘艘桅杆如林的移民船,仿佛被无形的磁石吸引,不断劈开波涛,驶向鸡笼、驶向台中、驶向打狗。
不再是无序的逃难潮,而是怀揣著「授田十亩、安家立业」梦想的有序迁移。
农人、匠户、乃至略识文字的落魄书生————
十万,二十万,五十万————数字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攀升。
台湾,这座沉寂已久的岛屿,如同一个骤然苏醒的巨人,张开了怀抱,以惊人的胃口,吸纳著来自破碎山河的人力与希望。
鸡笼港外,帆影终日不绝。 新划定的城基上,夯土声与号子声彻夜不休。
三条规划中的通天之路,勘测的标记向著群山深处不断延伸。
台北,乃至整个台湾,正在一种近乎蛮横的生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换著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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