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老百姓分得清楚,谁好谁坏!
第365章 老百姓分得清楚,谁好谁坏!
三日后,金包里溪畔。
日头已升得老高,溪水潺潺,映著两岸有些焦黄的草叶和远处苍翠的山林。
只是这原本该是宁静的乡野景致,此刻却透著一股紧绷的气息。
溪边一片稍平整的滩地上,黑压压聚了百十号人。
一边是以林火旺为首的数十名金包里社汉人垦户,大多穿著短褂,手持锄头扁担,脸上带著戒备与不满。
另一边,则是以巴隆为首的毛少翁社数十名青壮,穿著赭色短衣,腰间佩著猎刀,眼神警惕而困惑。
这疑虑,多半是冲著一早将他们召集到此的那位年轻厅长。
怀荣就站在双方中间的空地上,依旧穿著那身半旧的青年装,与他们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他身后只跟著陈阿土和两名抱著厚厚册簿、捧著简易测量工具的书吏,以及四名腰杆笔挺、手按枪柄的光复军警卫。
人不多,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威压。
「各位乡亲,」怀荣开口,声音不算洪亮,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三天前,溪水之争,差点酿成血案。」 「今日请大家来,不是要断谁对谁错,也不是要偏帮哪一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火旺紧绷的脸,又转向巴隆警惕的眼神。
「光复军来台湾,是要让所有在这片土地上讨生活的人,不管是汉人还是番人,都能有条活路,有份安稳日子过,而不是今天你打我,明天我防你,永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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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火旺忍不住瓮声道:「怀大人,话是这么说,可这溪水————」
「溪水要解决,地界也要厘清。」
怀荣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但光解决眼前这点水,够吗?」
「金包里社想开更多田,毛少翁社的猎场也想安稳,往后移民越来越多,争地争水的事只会更多。」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这不是办法。」
他向前走了两步,更靠近人群一些。
「所以,今天我要跟大家讲讲光复军在台湾的新规矩,也是帮大家保住祖产、开拓活路的新办法。」
人群微微骚动,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卷粗糙的台湾土纸,展开。
纸上用炭笔画著金包里溪流域的简图,标著汉人垦区、番社猎场、争议地段的标记。
「这图,是我们这几天勘的。」
怀荣将图摊在一块大石上,「林火旺,你们金包里社现有熟田一百二十亩,多在这溪南岸。」
「巴隆兄弟,毛少翁社的传统猎场,主要在溪北岸的山林,但取水捕鱼的河湾,确实在下游这一片。」
双方都盯著图,没说话。
「以前的规矩,是谁抢到算谁的,谁拳头硬听谁的。」
怀荣擡起头,自光从林火旺脸上移到巴隆脸上,「但今天,光复军来了,要立个不一样的规矩。」
他顿了顿,用最直白的话说:「从今天起,金包里溪两岸这些地、这些山、这条水,不再是哪一家哪一姓的私产。
它们归「金包里—毛少翁合作建设社」集体所有。」
话音落地,两岸先是一静,随即炸开。
「什么?!」 林火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归————归公?」
「我们祖祖辈辈开出来的田,怎么就成公家的了?!」
「是啊!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汉人垦户群里一片哗然。
对岸,巴隆虽然对「集体所有」概念模糊,但通过通事听明白「不再属于毛少翁社独有」时,脸色也变了,手按上了刀柄。
他身后的族人发出不满的咕哝声。
「安静!」
怀荣提高声音,压住嘈杂,「听我把话说完!」
他走到林火旺面前,直视著这个因为激动而脸色涨红的汉子:「林火旺,我问你,你家的十亩水田,是你爹开出来的,没错吧?」
「是!我爹一把锄头一把汗开出来的!」
「那你爹当年开荒时,有没有地契?官府有没有给你家发过红契?」
林火旺一噎:「————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地契?都是谁开算谁的!」 「好。」
怀荣转向巴隆,通过通事问:「巴隆兄弟,你们社在那片山林打猎,在林子里盖察屋,官府可曾给你们发过文书,说这山是你们的?」
巴隆皱眉摇头,用土话说:「山是祖灵给的,要什么文书?」
「问题就在这里。」
怀荣走回大石边,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没有契,没有文书,全凭习惯和力气。今天你多挖一锄头,占三尺地;明天他多砍一棵树,圈一片林。」
「天长日久,能不打架吗?打来打去,流了血,结了仇,最后谁得了好处?」
两岸的人都沉默下来,但眼中仍有不服。
「光复军的「集体所有」,不是要把你们的田、你们的山抢走充公。」
怀荣放缓语气,「恰恰相反,是要把这些地、这些山,明明白白地「确权」。」
他让书吏拿来另一份文书:「从今天开始,厅署会派人,和你们两边选出来的人一起,拿尺子量,拿笔画,把金包里社的每一块田、毛少翁社的每一片猎场、每一条取水小路,都清清楚楚地勘定界限,登记造册。」
「写明是金包里社集体公产」或毛少翁社集体公产」。」
「这个册子,一式三份,社里留一份,厅署存一份,将来还要送到福州统帅府备案。」 林火旺眨眨眼,有点懵:「量————量清楚记下来?然后呢?」
「然后,地还是你们种,山还是你们用,跟以前一样。」
怀荣说得斩钉截铁,「厅署会发给你们土地使用证」。林火旺,你家的十亩水田,证上就写著你林火旺的名字,写著你家几口人,写著这十亩田的位置、界限。」
「这登记造册,是给你们的地、你们的山一个官府的凭据,免得日后说不清,免得被外人、被后来的豪强占了去!」
「那————那归集体」是什么意思?」一个老垦户忍不住问。
「意思是,从法理上,这土地的所有权,不单独属于你林火旺个人了,而是属于金包里—毛少翁合作建设社」这个集体。」
怀荣解释,「但这个集体」,就是你们所有人组成的。」
「地怎么用、水怎么分、新地怎么开,都由社里大家商量著来,不能由哪一个人说了算,更不能私下偷偷把地卖了、抵押了!」
他看向巴隆:「巴隆兄弟,你们社的山林也一样。」
「登记清楚,发证给你们。你们照样可以打猎、采药、盖察屋。但也不能私下把山卖给外来的商人开矿、砍树。」
「要卖,得社里一起议,而且只能卖给光复军政府,政府会给足补偿,或者用别处同样好的山地来换。」
听到「不能私下卖」,林火旺眉头拧紧了。 他原本还盘算著,等儿子长大,把边角几亩薄田卖了,换钱给儿子娶媳妇。
怀荣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紧接著说:「我知道,有人想著地是自己的,想卖就卖。
「」
「可你们想想,今天你把地卖了,钱花完了,你儿子、孙子吃什么?住哪里?」
「福建老家为什么有那么多流民?你们的祖辈为什么要来台湾?不就是因为地被豪强兼并了,农民没了活路,才背井离乡吗?」
这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事。
几个老垦户低下头,若有所思。
「光复军搞这个「集体所有」,就是为了防这个!」
怀荣声音恳切,「地把你们捆在一起,谁也别想轻易把大家活命的根子给卖了,这是保你们祖产,保子孙后代的饭碗!」
巴隆那边,通过通事反复解释,也渐渐明白了。
他们最怕的不是「集体」,而是汉人无休止地侵占。
现在有了白纸黑字的界限,有了光复军作保,似乎————反而更安心? 「那————要是官府要用我们的地呢?」林火旺深吸一口气问道。
终于问到核心了。
怀荣坦然道:「问得好。第二条规矩就是,只有光复军政府,为了修路、开矿、挖渠、建港这些对大家都有好处的大事,才能依法征用土地。」
他指著脚下的金包里溪:「比如,现在我们要修一条更大、更能灌溉两岸田地的新水渠,可能需要占到一些田边地角。」
「这时,官府就可以征用。」
看到众人脸色又变,他立刻补充:「但是!征用不是白拿!」
「官府会按照市价,给你们足额的银钱补偿,或者,用别处同样好的土地跟你们换!」
「而且,这规矩会写在你们每个人的使用证」上,用最大的字刻清楚!绝不让百姓吃亏!」
补偿?置换?还写在证上?
众人面面相觑,这似乎————和以前官府强行摊派、低价强征不太一样。
巴隆通过通事问了句:「修路开山————会到我们的猎场吗?」
「会。」怀诚实地点头,「我们光复军有一句话说的很好,要想富,先修路。」 「我们计划要开三条大路,贯穿台湾东西。」
「这些路修好了,山里的特产才能运出来,外面的盐铁布匹才能送进去,对大家都有大利。」
「如果路线需要经过毛少翁社的猎场,一样,补偿或者置换。」
「而且,修路本身,就是机会。」
他再次提高声音,将目光一一投注在众人身上,而后抛出最诱人的部分:「今天叫大家来,不只是讲规矩,更是要一起干第一件实事——重修金包里溪水渠!」
「不是小修小补,是修一条能让两岸更多田地受益、更能公平用水的新渠!」
他指向地图上溪流的一段,「你们争的这条旧水渠,布局不合理,上游截水太狠。」
「我们勘测过了,可以从上游半里外,另开一条新渠。」
「新渠更宽、更深,不仅能灌溉你们金包里社现有的田,还能把北岸那片坡地也浇上,多开出至少五十亩水田!」
「五十亩?」两岸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对,五十亩。」怀荣斩钉截铁,「这五十亩新田,就是「增量」!」
「不开这条新渠,就没有这五十亩。开了,大家就多出五十亩地可以分!」 他看向巴隆:「新渠从毛少翁社的地界过,要占一小片林子。」
「按新规矩,这叫公益征用」。」
「光复军政府会按市价,补偿给你们社银钱,或者用南边那片同样大小的山林跟你们换,你们自己选择。」
他提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听清:「开这条新渠,光靠汉人修,不够;光靠番人修,也不成。」
「它关乎金包里社和毛少翁社共同的利害。」
「所以,我提议,咱们成立一个金包里—毛少翁合作建设社」!」
「两个社,出人出力,一起修渠!」
「金包里社出三十个青壮,毛少翁社出二十个青壮,混合编成两队,一起干!」
「干活的人,不管汉人番人,按天记「工分」!」
「工分?」众人疑惑。
书吏适时举起一块木板,上面写著字画著图:「工分就是功劳分。干一天重活,记十分;干一天轻活,记七分;有手艺的师傅,分值更高。」
「攒下的工分,可以到新成立的「乡公所」去换东西!」 「十斤米、五尺布、一把新锄头、一包盐、甚至治头疼脑热的药丸子,都能换!」
人群骚动起来,交头接耳。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银钱是稀罕物,但米、布、盐、铁器、药品,却是实实在在的急需。
用力气就能换?
这可比虚无缥的「补偿银钱」更诱人。
「而且,」怀荣趁热打铁,「这次修渠记的工分,可以抵你们今年秋天的田赋!」
「出力多的,说不定不用交粮,还能从社里分到新开出来的好田!」
这下,连最顽固的老人都动容了。
抵赋税?分新田?
这可是看得见摸得著的大好处!
「怎么样?」怀荣问,「是继续为那点水打死打活,结下世仇;还是坐下来,一起量地、记档、领证,再一起出力开条新渠,多分五十亩地,用工分换吃换穿?」
沉默。 只有溪水声和夏蝉嘶鸣。
林火旺和巴隆都陷入了沉思。
地还是自己的,虽然名义上归社,不能自由买卖,但保证了根基。
官府征用还会给钱;
现在一起修渠,马上就能见到实惠,还能解决根本的用水问题————
这笔帐,似乎怎么算,都比继续斗下去、或者僵持著要强。
半晌,林火旺狠狠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问:「怀大人,您说话算数?真给证?真让换东西?真能抵赋税?」
「白纸黑字,厅署盖章,光复军作保。」
怀荣一字一句。
巴隆盯著通事,听完了翻译,又跟身边几个老者低声商量了一会儿,终于擡起头,用生硬的汉语夹杂土话说:「量地————可以。一起修渠————也可以。但我们的山,要画清楚。」
「一言为定!」怀荣伸出右手。
林火旺犹豫一下,也伸出手。 巴隆顿了顿,终于也把手伸出。
三只手,在溪边阳光下,有些生硬地握在一起。
「好!」怀荣朗声道,「从现在起,金包里—毛少翁合作建设社」就算成立了!」
「这第一件事,双方各选五人,加上厅署三人,组成勘界小组」,明天就开始量地画图!」
「第二件事,组建新渠修建队」,林火旺、巴隆,你们各自回去挑人,后天一早,就在这里开工!」
所有人都没有异议。
甚至,陈火旺,巴隆这些人,都不由自主的觉得,这光复军派来的这位怀大人真跟清廷的官员不一样。
是在实实在在的为他们办实事,办好事。
而面对新移民,可能与他们争抢土地,侵占地界的担忧。
不知不觉,也在光复军法理清晰之下,渐渐淡去。
毕竟,他们都知道。
这台湾大了去了,像金包里溪这样的溪流、平原、山地,在台湾还有很多很多。 人群渐渐散去,但气氛已然不同。
不再是怒目相向,而是带著疑惑、期望和隐隐的兴奋,各自聚成小堆议论著。
怀荣走到溪边,掬水又洗了把脸。
陈阿土跟过来,小声问:「厅长,他们————真能明白吗?」
说实话,就连他陈阿土自己一开始都有些不明白。
光复军一句土地归公把他吓了一跳。
可现在看怀荣的处事,只是要了一个名义上的归公,而且这归公归的也不是光复军自己,而是各个社群集体。
反而,还出钱出力,帮当地汉人、番人做了很多实事。
这光复军,到底是怎样一支队伍啊?
这不是吃力不讨好吗?
「一开始肯定不明白,甚至会有反复。」
怀荣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笑了笑:「但只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就会明白的。」 「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老百姓心里头也都有自己的一杆秤,谁对他们坏,谁对他们好,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他站起身,望向正在各自召集人手解说的林火旺和巴隆,轻声道:「化私斗为公议,转争执为协作。金包里溪的样板若能成,推广全台便有例可循了!
「」
远处,金包里溪水声潺潺,仿佛比往日轻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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