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接力
旋翼撕裂狂风的呼啸声由远及近，低沉的声浪顺着漆黑的花岗岩断崖层层拍击上来。
越野车甩尾切入废弃采石场边缘，车轮碾碎满地尖锐的碎石与泥水，停在采石坑正中央被探照灯打亮的一小片平地上。
前方不足二十米处的半空中，一架涂装着哑光深灰迷彩的舰载特种医疗搜救直升机顶着从大西洋倒灌进来的暴风雨，机腹几乎擦着凸起的岩壁悬停在离地两米的高度，狂暴的气流压得地面的杂草死死贴在地表，机舱侧滑门向后拉开，两名身着防溅作训服的军医已经将加固担架床顺着金属滑轨推送至舱门口。
陆铮推开车门，弯腰将裹在厚重大衣里的陆夏抱出后座，大步穿过翻滚的雨雾。
“深静脉通道建立完成，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七十八，右肺呼吸音减弱消失！”
两名随机军医迎上来，托住担架两侧，陆铮将陆夏平稳放上充气减震床垫，手臂顺势托住少女后颈，跟着滑轨一步跨入机舱。
舱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死，暴烈的外海风雨声被隔绝在密封条之外。
“接体外膜肺，插管做胸腔闭式引流。”主治军医撕开一次性无菌引流包，金属穿刺针在冷光灯下泛着青白的光，“下腹部弹片位置深，靠近髂外动脉，机载条件不能盲取，只能先止血维持灌注压。”
陆铮抬起右手，用拇指拭去陆夏睫毛上凝结的冷雨水珠，少女双目紧闭，长睫在氧气面罩呼出的白雾中轻微颤动，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担架边缘抓了抓，摸到陆铮的袖口，随后缓缓松开。
“别怕，我们回家。”陆铮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温和沉稳。
直升机猛然向左倾斜，两具大推力涡轴发动机发出尖锐的高频嘶鸣，机头下压，贴着大西洋汹涌翻滚的浪尖仅五米的高度，破开重重夜幕，向外海公海防空走廊疾驰。
四十分钟后。
公海上空，一架机身庞大、通体涂抹吸波涂层的特种战略运输机载着众人掠过。
运输机腹部的空中移动重症监护单元。
这里的空间开阔得多，四周固定着全套野战血液回收机、血气分析仪与微量注射泵，机组四名身着白大褂的外科专家早已戴好无菌手套，滑轨担架一进舱，三组管线立刻无缝接入陆夏胸前的引流阀与大腿根部的血管通路。
“心率一百零五，血压九十、六十，膜肺运转稳定。”
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拉开规律的起伏，那条在死亡边缘徘徊的红线，被一连串注入的代血浆与凝血因子牢牢扯住。
“陆铮。”
林疏影的声音通过机载通讯传了过来。
“我在。”陆铮走到通信控制台旁，目光注视着机舱内忙碌的医疗器械，“夏夏在空中ICU，胸腔闭式引流已经做完，生命体征暂时拉回了基准线，专机正在爬升。”
“运-20特运机组已经切入第二阶段航路，我刚刚拿到沿途三国联合空管局的特许放行条，代号‘昆仑01’，全程享有最高优先级战略防空走廊绿灯。”
“辛苦你了，这么短的时间，把沿途的通道全打通。”
“这是我的职责，医院那边，战创伤急救中心的三号复合手术室已经封场消毒，由外伤外科主任医师带队，血库备足了RH阴性血浆，所有预案全部审查完毕。还有基因量子的魏院士也会到现场支持。”
“好，谢谢。”
“落地见。”
陆铮闭上眼，双手自然交叠在膝上，后背靠着冰凉的机舱金属板，万米高空之上，机翼切开呼啸的气流，引擎的声音低沉而雄浑，向着东方那片辽阔的陆地持续推进。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云海边缘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金红。
初升的朝阳自东方的地平线喷薄而出，万道金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宽阔平整的机翼上，折射出耀眼的冷光，监护仪上的滴答声平稳有力，引流袋内的暗红液体流速逐渐减缓，陆夏的呼吸平顺了许多。
上午九点三十分。
北京西郊机场。
运输机在引导车的带领下，顺畅地滑入机场北侧的特种停机坪。
机载医疗组推着充气减震担架床快步走下悬梯，地面的医护人员迅速对接，将陆夏的负压转运舱平稳送入中间那辆改装自装甲底盘的救护车内。
三辆黑色特种引导车呈品字形开道，救护车队首尾相连，驶出机场专用隔离门，直接切入通往市区的全封闭环线主路。
无菌复合手术室的双扇不锈钢大门向两侧滑开，几名身穿绿色洗手服的主刀专家快步迎上前。
“髂外动脉旁异物清除术加胸腔镜微创闭锁，三号手术室已完全负压隔离。”带队的赵主任看向陆铮，点了点头，“陆队长，我们接力，放心。”
“有劳。”陆铮回礼。
大门在陆铮面前合拢。
门框上方的红色指示灯“啪”的一声亮起，将长廊光洁的地砖映照出一片肃穆的深红，走廊里弥漫着来苏水与消毒酒精熟悉的冷冽气味。
陆铮沿着走廊缓步走到急救大楼后方的露天休息连廊。
这里连接着一片僻静的银杏树林，金黄色的银杏树叶落了满地，深秋的暖阳斜斜洒落下来，空气清冽而干净。
在连廊尽头的一张深棕色长木椅旁，站着一道素雅纤细的身影。
林疏影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简单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与线条优美的修长颈项，清丽的眉宇间透着几分久居上位者的沉静与干练。
两人在长椅上并肩坐下。
“夏夏的情况，进手术室前的数据我看过了。”林疏影滑动屏幕，指着三维CT投影，声音低润，“弹片贴着血管鞘，没有穿透血管内膜，体外膜肺支持很及时，肺泡破裂面积不到两成。赵主任亲自主刀，带的是全军最好的战创伤小组，夏夏的底子好，没事的。”
“她在要塞里寸步没退。”陆铮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被金黄树叶切割得斑驳的蓝天，神情彻底松弛下来。
“我知道，她像你，骨子里拧着一股劲。”林疏影眼底泛起一丝柔和，随即手指轻划，调出另一份绝密级数据流。
“你前脚刚走，索恩名下那三家挂着巴哈马和利比里亚国旗的远洋洗钱母船，试图趁着黎明前开出外海盲区。”林疏影指尖在屏幕边缘一点，“阿齐兹的水警拿到了索恩签署的资产抵押底册，出动了八艘加装重机枪的近海突击巡逻艇，把三号主水道彻底封死，他这次半点面子都没给欧洲人留，当场鸣枪逼停，把船上八亿多美元的无记名黄金和离岸债券扣得一干二净。”
陆铮看着画面里被压制在港口内的船队，唇角微牵：“阿齐兹这是把几十年的憋屈全撒在索恩身上了。”
“何止是他。”林疏影轻笑了一声，身子往他怀侧微倾，纤细的手肘随意支在陆铮膝头，“三井物产在西非和丹吉尔设的那两个深水情报中继站，原本指望索恩能翻盘。结果索恩被皇家宪兵押上囚车不到两个小时，伊萨贝拉直接把档案抄送给了伦敦和巴黎的反恐部门，在国际海事仲裁院下达判决的同一秒，完成了对三井在西地中海六个深水泊位股权的司法冻结。”
陆铮抬手覆上她搭在自己膝盖上的小臂：“索恩被抓，三井的盘子被砸碎，幽灵在西地中海等于被硬生生拔掉了一颗门牙。”
“他们何止是掉了一颗门牙。”
林疏影指尖在屏幕边缘一点，调出一份由海牙国际海事法院发出的紧急仲裁通报。
“伊萨贝拉把昨夜潜航器内的高爆战斗部参数直接抄送给了北约海事安全委员会。英国人和法国人为了撇清干系，动作比谁都快。今天清晨六点，直布罗陀总督府正式废止了索恩原本主导的特许公约，改由丹吉尔港务署与爱德华的泛欧海事信托签署为期三十年的直布罗陀水道共同引航协议。”
林疏影转过头，看着身旁的陆铮，清丽的眉宇间透着掩饰不住的傲然与笃定：
“军委最高指挥部上午八点特批了战报。陆铮，你借力打力，在公海规则的框架内，用他们自己制定的法条，把老水道名正言顺地切进了我们的安全走廊。从今天开始，我们的商船队进出大西洋，再也不用看欧洲信托的脸色。”
陆铮的指背在她手背上轻轻滑过：“这盘棋能在几个小时内彻底封死，你在后方的调度居功至伟。换成别人，压不住苏黎世和海牙的节奏。”
林疏影任由他握着手，指尖微屈，在陆铮手心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那双干练的眸子里多了一丝属于私下里的嗔意与放松：“知道就好，你在前面掀桌子，后方光是红头加密电报就发了八十多份，外交、金融、空管全线拉警报。我现在坐在这里，脑子里还全是电台盲音。”
“所以这趟回来，我给你的指挥部做牛做马。”陆铮温和笑笑。
“做牛做马倒不用。”林疏影侧着头，身子往他身边靠得更实了些，长发拂过陆铮的风衣肩头，“不过，你要跟我回家，你欠我的那顿早饭，也得补上。”
“听你的。”陆铮眼底浮现出极淡的温润笑意。
秋风拂过，金黄的银杏叶在露台边缘打着旋儿落下，两人靠在长椅上，空气中只剩下微风吹拂树梢的沙沙声，十几个小时横跨重洋的紧绷与疲惫，在故土清冷的秋阳中一点点化开。
六个小时后。
走廊内的提示蜂鸣打破了沉寂。
手术室门框上的红色指示灯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平稳的柔和绿光。
金属滑门向两侧推开。
赵主任摘下无菌口罩，步履沉稳地走出缓冲区，脸上带着透支后的微汗，但眼神格外清亮。
陆铮与林疏影同时起身迎上前。
“弹片全取出来了，贴着髂外动脉外膜，没伤到大血管，胸腔镜修补了右肺下叶两处微小漏气点，肺复张非常完美，由于前期体外膜肺建得早，没有出现广泛性组织水肿与酸中毒。”
“姑娘底子硬，心肺代偿能力强，且自身有很强的自愈能力，不过接下来必须静养三个月。”
“辛苦赵主任，辛苦各位专家。”陆铮握住老专家的手。
“分内之事，能保住咱们自己的外线利刃，值了。”
片刻后，病床也被缓缓推了出来。
陆夏身上的泥泞血渍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换上了平整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虽然失血后的面色依旧苍白，但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起伏平稳而有力。
陆铮走到床边，微微俯身。
少女似乎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睫毛微颤，吃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看清站在眼前的陆铮，以及并肩立在床侧的林疏影，陆夏紧抿的唇角缓缓松弛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安心地睡了过去。
医护人员调试完所有的生命体征监护仪器，向两人微微点头，随后轻声退出病房，带上了房门。
病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微量注射泵发出细微规律的滴答声，窗外，深秋的落日余晖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洁净的地胶上投下几道橘红色的暖光。
陆铮伸手替陆夏掖好被角，动作温细柔和。
林疏影静静立在他身侧，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陆铮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宽阔挺拔的胸膛上。
“回家真好。”
林疏影闻言轻笑，随即眸光微敛，低声问：“幽灵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陆铮目光越过窗外的西山，眼底泛起一抹深不可测的冷意，语气温和却重若千钧：
“幽灵既然自诩是深海的主宰，那我们就把这片海彻底点亮。”陆铮唇角微牵，语气平定从容，“在欧洲断了资金，他们只能越来越慌乱，你这边准备的如何了？”
林疏影眼底的笑意化作凌厉的霜雪，轻轻颔首：“就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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