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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第十一场


那张纸送到的第二天,索托城的押注房炸了。

不是因为挑战书本身——挑战书在斗魂场是常事,一个月总有十几张。炸是因为纸上那个名字底下的落款,写的是「史莱克学院第一队」。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斗魂场按规矩添的:挑战方须为斗魂场注册战队,且当前战绩不低于三胜。

第一队零胜。他们一场都没打过。规矩上,零胜的队没有挑战资格。可斗魂场把这一条划了,划它的那个人在册子上写了一行批注:对方已同意。

「已同意」三个字后头,是林夜自己签的。王圣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城南染坊里搬木头。他把木头放下,跑到小院,进门第一句话是:「你疯了?」

林夜坐在石桌边上,正在看那张纸。他抬起头。「他们挑的队,你看了吗?」

「看了。」王圣说,「黑岩。五个人,全是大魂师,队长三十一级。这队专门打消耗,一场能拖一炷香。上一支跟他们打的队,四个人魂力耗干,有两个下台是被人抬下去的。」

「耗干。」林夜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他明白了。这就是那本册子最后一页的意思——「让他们必须用同调」。

黑岩这支队,打的不是赢,是耗。五个人分开站,谁也不跟谁硬碰,就一圈一圈地绕。你打不着他们,他们也不打你。等你的魂力烧到一半,他们才上来。

破晓五个人的单打,谁都能赢黑岩里的任何一个。可五个打五个,黑岩拖得起,破晓拖不起——因为破晓赢靠的是快,快就得烧魂力。

要破这个局,只有一条路:同调。

同调能让四个人的魂力合成一条线,一条线的威力是单人最强一击的三点七倍。三点七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原本要烧十下的,现在烧三下就够了。

也就是说——不用同调,破晓耗不过;用了同调,破晓赢。这就是那个青袍人在册子上算出来的东西。

王圣听完,半天没说话。他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脑袋。「那你就别签啊。」他说,「他们摆明了是给你下套。你签了,就得按他们的路子打。不签,最多是斗魂场那边说你不敢接。」

「我不接,明天全城都会说破晓怕了。」林夜说。「怕了又怎样?」「怕了,」林夜抬起头,「我们这队伍就散了。」

王圣愣住。林夜很少把话说得这么直。他这半年跟这五个人说过无数次「怎么打」,可从没说过「为什么要打」。

「我们五个人凑在一起,靠的不是谁欠谁。」林夜说,「宁荣荣家里是七宝琉璃宗,朱竹清家里是星罗朱家,她们跟着我,是因为跟着我能赢。小舞跟着我是因为她说想变强。叶泠泠跟着我,是因为我答应先治她弟弟。」

「这些人跟着我,图的是一样东西——往前走。」「哪天他们觉得跟着我走不动了,他们就走了。」

王圣看着他。「所以这场,我不能不接。」「所以我签了。」林夜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他知道这是个套。可他还是往里走。因为这个人从第一天起就没打算躲着走——他躲过一次,在六岁那年的村口,那一次他躲出了一辈子都还不完的东西。

黑岩这支队的来历,宁荣荣查了三天。她查回来那天,把一张纸摊在石桌上。「黑岩是外城来的,注册才两个月,十一战九胜。」她说,「奇怪的是他们的胜法——九场里,有六场是拖赢的,对手全是魂力耗干之后自己认输。」

「他们不打人?」小舞问。「打。」宁荣荣指着纸上一行,「但他们打的不是要害。他们打的是你刚要发招的那个空档。你一发招,魂力就出去了,出去了就回不来。他们专挑这一下打。」

「所以跟他们打,不能先出手。」「不能先出手,也不能不出手。」宁荣荣说,「不出手就站着耗,站着耗我们耗不过——他们五个人魂力加起来比我们多。」

朱竹清在旁边听完了,说了一句:「那就是说,我们只能出一次手。」院子里安静了。「一次。」林夜说,「一次就得打完。」

他心里算了一遍。

一次打完,意思是所有人的魂力在同一瞬间推出去,推出去的力道要大到足够放倒五个人。分开打做不到——分开打,每一下都要烧一份魂力,五个人烧五份。

合起来打,烧的还是五份,可打出去的是一份——那一份不是五份相加,是五份拧成一股。

这就是同调。同调推出来的那一击,是单人最强一击的三点七倍。三点七倍,够放倒五个人。

可同调有个代价:五个人必须同时动。同时动,就同时露。林夜把这个代价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抬头说:「签。」

第十一场那天,斗魂场坐了九成五。

这个数字是索托城斗魂场三年来的最高。卖票的窗口前头排到了街上,有人凌晨就来了,带着干粮。丙字台早坐不下,斗魂场临时把乙字台拆了栏杆,加了三百个座。

押注房的盘口改了五次。最后一次改的时候,破晓赔率是二赔一——买破晓赢的人,一块钱赢两块。

这个赔率意味着庄家认为破晓会输。台子上,五个人站成一排。对面黑岩的五个人站得很散,彼此隔了七八步。

裁判数到三。那三声数落下来的时候,林夜做了最后一件准备。他没有看对面的黑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影子。

那道影子完整地铺在台面上,从他脚下一直连到台子边缘,连成一片。只要这片影子在,他就有一条路。

他知道今天这场他得用同调,也知道用了同调就要露。可他还是先确认了这一眼——因为影子和瞬步是他最后的两张牌,只要这两张还在,露了也还有退路。

他抬起头。对面黑岩那五个人已经站好了位。四角一个,中心一个。中心的那个是队长,三十一级,个子不高,站得很稳。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眼睛不看任何人——他在看整个台子。

林夜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在等对手出手。他是在等对手露出「要往哪儿走」的那一瞬间。磨盘的轴,看的是整个盘面。

他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他是最不能先动的那一个。朱竹清站在林夜身边,也看见了。

「他不动,我就不动。」她说。「你能等?」「我等过六十息。」朱竹清说,「今天我能等一百二十息。」林夜看着她。

这半年以前,这个姑娘等的是「对方出手的那一刻」。现在她等的是「对方不得不挪开的那块地」。

这两个「等」,差着半年。裁判数到三。黑岩那五个人动了——不是往前冲,是往后退。五个人同时退,退到台子四个角和一个中心,站定,不动了。

看台上先是安静,然后有人喊:「跑什么!」林夜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五个人散开的站位。

退到四个角,中心留一个。这不是逃跑的阵型。逃跑不会留一个人在中心。这是一个圈——四角是外围,中心是轴。外围绕着轴转,你追外围,中心的人就贴上来;你打中心,四角就往里收。

「是个磨盘。」朱竹清说。她站在林夜身边,眼睛盯着台上散开的五个人。「四个角是磨盘的外圈,中心那个是轴。」她说,「外圈绕着轴转,你追外圈,轴就贴上来补你的空档;你打轴,四角就往里收。」

「那怎么破?」小舞问。「磨盘最怕的不是砸,」朱竹清说,「是轴自己挪开。」「挪开?」「轴要转,就得待在中心。中心那块地是固定不动的,轴一动,磨盘就散了。」她说,「可轴不会自己动。得有人逼它动。」

「怎么逼?」朱竹清看着台上。「站在它非挪不可的地方。」她说完就往前走了。不是冲,是走。她走到台子中间,站住,然后不动了。

黑岩那五个人看着她,没人上来。他们不打。这就是他们的打法——你不先动,他们就耗着你。耗一炷香,你的魂力就少一分。

看台上开始有人不耐烦了。有人喊「上去打啊」,有人喊「破晓怎么不打」。可王圣在看台上,他的手心全是汗。他知道朱竹清在干什么——她在数。

这七天里,朱竹清就干了一件事:站在院子里数数。她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次数,数灶膛里火苗跳动的次数,数叶知秋喝一碗药要多少下咽。

小舞问她数这个做什么。她说:「我以前等的那一扑,是我猜的。猜的就不准。」「那你现在等什么?」

「等一个数。」十息。二十息。三十息。看台上开始有人喊「打啊」。朱竹清站着不动。她在数。她数到第六十息的时候,中心那个人终于动了——不是扑,是往侧面挪了半步。

就那半步。朱竹清动了。她不是扑向那个人,她是扑向那个人挪出来的那块空地。她落在那块空地上,转身,面对黑岩的轴。

轴空了。磨盘没有轴,四角就只是四个散着的人。黑岩那四个人终于冲了上来。而朱竹清站在轴的位置上,面对四个从四角冲上来的人,没有退。

她在等。

她数的不是时间,她数的是那四个人的脚步。四个人从四个角往中心冲,步子有快有慢——快的那个先到,慢的那个后到。可他们冲的是同一个点,所以先到的那个会下意识收力,等后到的跟上。

收力的那一息,就是她等的。她数到那一息,动了。然后他们看见了此生最不想看见的东西——四个人,在同一瞬间,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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