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第七十四根
唐三做第七十四根簧片的时候,用的是第七十三根的做法。
他画了三十七天图,做了七十三根,废了七十二根。第七十三根成了——成在他自己想出来的那个结构上:两片簧错开咬合,一片推着另一片走。
第七十四根,他照着第七十三根做。做了六根,全崩。崩的位置都一样——咬合的那一处,簧片从中间断。
他坐在铁匠房里,看着地上那六根断簧,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他想明白了一件事:第七十三根是「错开让它不撞」,第七十四根要的是「错开让它互推」。这是两个东西。不撞,是避让。互推,是借力。
避让的簧,力是散的;互推的簧,力是聚的。他把三十七天的图重新翻出来,一张一张看。
看到第十九张的时候,他停住了。那张图上画着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外侧——他当时画的意思是「力从这里出去」。
他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反过来,指向内侧。力不从外面出去,从里面进来。他重新画。
画了三天,做出第七根。第七根没崩。它射出去的时候,声音跟前七十三根都不一样——前七十三根是「铮」,这一根是「嗡」。低,闷,像一口小钟。
唐三把那根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装进弩槽,走到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射了一箭。
箭射出去,钉进树里,钉进去半尺。他走过去,拔。拔不动。他两只手一起拔,还是拔不动。最后他用脚蹬着树干,才把那支箭拔出来。
箭头上沾着木屑,木屑是碎的——不是被扎碎的,是被震碎的。唐三看着那支箭,忽然笑了。
这是他这半年第一次笑。从那以后,他做了二十根。这二十根,他做了二十天。二十天里铁匠房的灯没灭过。
阿福送饭来,一日三次,次次都是凉了才被端走。第七天阿福推门进去,看见唐三趴在桌上睡着了,右手还握着锉。
阿福没叫醒他,只把凉粥换成热的,放在他手边。唐三醒过来的时候,粥已经凉了第二回。他端起来喝了,喝完接着锉。
第十五天,他右手食指裂了一道口子。口子不深,可正好在指腹上,一用力就渗血。他用布条缠上,缠完继续。
布条换了七条,条条都渗着血。第二十天,二十根针做完了。他把布条解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道口子已经合了,可指腹上多了一层厚茧,茧是硬的,按上去没知觉。
他用这根手指捏起一根针,捏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是对自己说的:「疼是对的。」二十根,崩了三根。
崩的三根他也没扔,捆好,摞在墙角。墙角那七摞断簧,现在是八摞。做完第二十根的那天晚上,他没有睡觉。
他把二十根簧片摆在桌上,摆成一排,然后坐在那儿,看着它们。看到后半夜,他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写的是:我做的不是暗器。写完他停住了。停了很久,他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写的是:
我做的暗器,从此不学唐门。写完他看着这行字,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他把那本册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那是他从唐门带来的唯一的册子。从这一天起,他不看了。第二天,他去找了弗兰德。「我要用学院的钱。」
弗兰德抬起头:「多少?」「三百两。」「做什么?」唐三把一根簧片放在桌上。那根簧片比普通的短三分之一,通体发黑,看不出是什么铁。
弗兰德拿起来,掂了掂。「这是什么?」「针。」唐三说。弗兰德愣了一下。针他不陌生——唐三这半年做出来的东西,最小的就是针。可这一根不一样,它比针粗,比方糖长,前头是尖的,后头有槽。
「这不是针。」弗兰德说,「这是钉子。」「是针。」唐三说,「它能飞。」「飞多远?」「三十步。」弗兰德看着他:「三十步的针,能干什么?」唐三没有直接答。
他把那根针拿起来,走到门口,对着院子里的那口井射了出去。针飞出去,钉在井沿的青石上。弗兰德走过去看。
青石上多了一个小孔,孔周围有一圈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从那个点往外散,散了半尺。
弗兰德伸手摸了摸那圈裂纹。石头是碎的。他抬起头,看着唐三。「你这根针……」「它不扎人。」唐三说,「它扎的是地方。」弗兰德没听懂。
唐三走到井边,蹲下去,指着井沿另一处。「您看这儿。」井沿上有一道旧缝,缝里长着青苔。
「这口井的石头,本来就有缝。」唐三说,「我的针要是钉在缝上,缝会顺着它的纹路往里走。走半尺,这块石头就裂了。」
弗兰德看着那圈蛛网一样的裂纹。「你要用它裂石头?」「不。」唐三站起来,「我要用它裂人。」弗兰德的手抖了一下。
「三儿,这不是暗器该有的东西。」「我知道。」唐三说,「暗器是杀人的。这一根不是杀人,是把人打疼,疼到他自己站不住。」
他把那根针从青石上拔下来——拔得很容易,因为石头已经碎了,针是松的。「师父您想,」他说,「一个人身上有多少个『缝』?」弗兰德没答。唐三自己答了。
「关节是缝。骨缝是缝。肌肉和肌肉挨着的地方,也是缝。」他说,「我的针不扎肉,扎缝。扎在缝上,疼会顺着缝走。」
这话说完,弗兰德往后退了半步。他退这一下不是怕,是本能。他在索托城几十年,见过不少做暗器的,可从来没听过有人把「缝」这个字说得这么清楚。
「三儿,」他说,「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学的?」「不是学的。」「那是?」「是看出来的。」唐三说,「我看了半年。」「看谁?」
唐三没答。弗兰德也没再问——因为他知道答案。这半年唐三看的那个人,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半个索托城互相看了半年,一个学会了怎么让,一个学会了怎么算。
现在,那个学会「算」的人,开始做针了。他把那根针收起来。「三百两,我要做三百根。」弗兰德沉默了很久。「你要打谁?」唐三看着窗外。窗外是西边的方向。
「不打谁。」他说,「我要让他用不上他那双眼睛。」弗兰德明白了。他没再问,转身进屋,从柜子里取出三百两的票。
递给唐三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三儿。」「嗯。」「你做这个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赢,还是恨?」唐三接过票,想了很久。「都想。」他说。「哪个多?」
唐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三百两。「恨多。」他说。弗兰德叹了口气。「恨做出来的东西,比想做出来的东西快。」他说,「可恨做出来的东西,做完了会反咬你一口。」唐三抬起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师父,反咬就反咬。」他说,「反正我这条命,本来就不是我自己的。」弗兰德愣在那儿。
等他追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人了。唐三回到铁匠房,把三百两换成铁料。他做了七十七天。
七十七天里,他做出三百一十二根针,崩了二百九十一根,剩下二十一根。二十一根是他要的。
崩的那二百九十一根,他一摞一摞捆好,摞在墙角。墙角的断簧,现在是九摞。做成的那天晚上,他把二十一根针摆成一排,然后坐在那儿看。
看到后半夜,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说过的一句话。那个人说:有光就有影子,有影子就有我。
唐三看着那二十一根针。光和影子,他破不了。可他想起另一件事——那个人能藏进影子里,是因为他看得见影子。那要是影子太多呢?唐三猛地站了起来。
他跑到院子里,把二十一根针全部装进弩槽,对着那棵老槐树射了出去。二十一根针飞出去,钉在树干、树枝、树叶上。
月光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二十一根针分割成了无数块碎影。唐三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一片碎得不成样子的影子。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看不见你。」他说,「那你也别想看见你自己。」第二天,他去了史莱克学院的练武场,把赵无极请了来。「请您打我一拳。」
赵无极皱眉:「我现在一拳能打死你。」「您压到三分。」赵无极压到三分,一拳打出去。唐三没躲。他在赵无极出拳的那一瞬间,把二十一根针全部撒在了地上。
针落地,反弹,弹起来半尺高,在空中散开。赵无极的拳头穿过那片针雨,打在唐三身前。
唐三被震退了三步,吐了一口血。可他抬起头,笑了。「师父,您刚才那一拳,慢了半息。」赵无极愣住了。
他收起拳头,看着地上那二十一根针。「为什么慢了?」「因为您的眼睛在看针。」唐三说,「针太多了,您的眼睛忍不住要看。看一眼,就慢半息。」
赵无极看着地上那些针,看了很久。后来他开口了。「三儿。」「嗯。」「这一手,你不要给别人看。」「为什么?」赵无极看着他。
「因为看过的那个人,下一次就不会看了。」唐三低下头。「我知道。」他说。他把针一根一根捡起来,装回弩槽。
装到第十九根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师父,您说,他会不会已经想到了?」赵无极没有立刻答。过了很久,他说:「想到了也没用。」「为什么?」
赵无极看着西边的方向。「因为想到了,他还是得想办法破。」他说,「而他破的办法越多,你学的就越快。」唐三看着手里的针。
「那我不是永远追不上他?」赵无极没答。因为答案他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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