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短板
同调重新练起来的第一天,又崩了。
崩得比第九场还快——起来不到三息,五个人就各自摔开了。摔开的意思是——身体自己弹开了。
叶泠泠说,那种感觉像是五个人同时往一个门里挤,挤到门口,门忽然没了。朱竹清说得更短:恶心。
练了七天,还是崩。练到第十天,能起来十息。第十天傍晚,宁荣荣坐在门槛上,把那五颗石子一颗一颗摆好。
「我算过了。」她说,「按这个进度,我们要练到明年才能回到原来的水平。」「回不去了。」林夜说。宁荣荣抬起头。
「同调效率掉到四成,是法门造成的。法门关不掉。也就是说,四成就是新的底。」「那我们练还有什么用?」
「练到四成以上。」林夜说,「四成是底,不是顶。」小舞摔在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不行。」她说。「再试。」林夜说。第二次,撑了五息。第三次,七息。
练到第十五天,能撑到三十息。三十息,只够打一场的前半段。林夜知道这样不行。他把五个人叫过来,在院子里摊开一张纸,画了五个圈。
「今天不练了。」他说,「今天数短板。」「数谁的?」「数我的,也算你们的。」他先指第一个圈。这五个圈是他在地上画的,画得很歪。他用树枝画的,画完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先说一句。」他抬起头,「今天说的话,不好听。」「有多不好听?」小舞问。「难听到你们想打我。」林夜说。
朱竹清在旁边接了一句:「那我忍着。」宁荣荣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了。林夜看着她们四个。
「我们八连胜,赢得太顺了。」他说,「顺到我们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今天我把这个东西一样一样说出来,说完了,你们自己想。」
院子里静下来。「小舞。」小舞抬起头。「你最大的问题不是不够快。」林夜说,「是你只会在地上打。」小舞愣了。
「八段摔是贴身摔法,没错。可你这半年摔赢的人,全是在地上摔的。」他说,「对手站着,你贴上去,摔倒他。对手要是飞在半空呢?对手要是比你高两丈呢?」小舞张了张嘴。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她这半年遇到的对手,全是站着的。「你得练一样东西。」林夜说,「不是摔,是跳。」「跳?」
「跳起来之后,还能不能摔。」他说,「我给你一个法子——你每天跳三百下,不是原地跳,是往高处跳,跳到最高点的时候,把八段摔的第一下使出来。」
小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跳多高?」「跳到你跳不动为止。」「等是你的锁。」他说,「你这半年赢的每一场,都是等出来的。等对手露破绽,等对手换重心,等对手慢半息。」「等有什么不对?」
「没不对。」林夜说,「可你想过没有——要是对手不给你等呢?」朱竹清沉默了。「狂战队不等你。铁砧不等你。」林夜说,「他们一个硬冲,一个硬推。你等的那半息,他们不给你。」「那我怎么办?」
「练一样东西:不等。」林夜说,「对手不动的时候,你自己造一个空当。」「怎么造?」「打他。」林夜说,「他不露,你就打他露的地方。打疼了,他就得动。他一动,你的等就有用了。」
朱竹清听着,慢慢点了头。第三个圈,宁荣荣。「你的问题是算得太准。」宁荣荣愣了。「算得准是问题?」
「是。」林夜说,「你这半年加的每一次力,都是算准了才加。加多少,加在哪儿,加多久,你全算过。」「不算怎么加?」
「算得准,你就慢。」林夜说,「等你算完,机会过去了。」他指了指院子里那五颗石子。「你练了一百次,猜对十一次。十一次够用——这句话是你自己说的。」宁荣荣点头。
「那就别算了。」林夜说,「改成猜。猜错了白费,猜对了就快半息。半息在斗魂场上够死两次了。」
宁荣荣咬着嘴唇,想了很久。「那我以后加错了怎么办?」「错了就错了。」林夜说,「你加错了,我们四个人还在。」第四个圈,叶泠泠。「你的问题不在手。」叶泠泠抬起头。
「你的问题在你不敢治自己人。」林夜说,「你治外人,手是稳的。治我们自己人,手就抖。」叶泠泠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因为我怕治不好。」她说。「你治不好一个,就少一个。」林夜说,「这话对不对?」「对。」「错。」林夜说,「你治不好一个,那个人会怪你吗?」叶泠泠没说话。
小舞在旁边开口了:「不会。」「你治不好我,我自己爬起来。」小舞说。朱竹清也开口了:「我也是。」宁荣荣点头。
叶泠泠看着她们四个,很久没说话。后来她把袖子撸起来,露出两只手。手是抖的。「我练。」她说。
第五个圈,林夜指的是自己。四个都看着他。「我最大的问题,」他说,「是我太会算了。」院子里静了一下。
「这半年,我每一场都算出了对手的破绽。算出来之后,我告诉你们,你们去打。」他说,「我靠这个赢八场。」
「那不好吗?」小舞问。「好。」林夜说,「可一旦算不出来,我就没用了。」他看着她们。「第九场,我什么都没算出来。那一场我是废的。」
「你不是废的。」小舞说。「那一场是废的。」林夜说,「我自己知道。」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五个圈。
「所以我给自己也定一样东西。」「什么?」「不算。」林夜说,「从今天起,每一场的前三十息,我不许自己算。」
小舞急了。「那你怎么打?」「用身体打。」林夜说,「用这半年打出来的本能打。算不出来的东西,身体会记住。」他抬起头。
「我算得再细,也算不过一个不按套路来的对手。可我的身体跟了他六年,他往哪儿走,我的腿自己知道。」院子里静了很久。后来朱竹清开口了。「那你练什么?」林夜想了想。「练挨打。」小舞「啊」了一下。
「让王圣推我,让赵铁打我,让你们四个轮着来。」林夜说,「我不躲,也不算,就站着挨。挨到我不用想就知道该往哪儿偏半寸。」「那不疼吗?」
「疼。」林夜说,「疼才能记住。」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怀里。「今天就到这儿。」他说,「明天开始,各练各的。」「练多久?」林夜想了想。
「练到你们讨厌我说的这些话为止。」小舞笑了。这是十天来她第一次笑。笑完,小舞问了一句:「林夜,你说了我们的短板,可我们怎么知道练成没练成?」
林夜想了想:「我给你们各定一个数。」「小舞,你跳的高度。今天你跳三尺。一个月后,你要跳到六尺。跳到六尺的时候,你在半空还能摔人。」小舞点头。
「朱竹清,你逼对手动的次数。今天你能逼他动零次。一个月后,三次。」朱竹清点头。「宁荣荣,你猜的准头。一百次里对十一次。一个月后,二十次。」
宁荣荣把那五颗石子握在手里。「叶泠泠,你走路的步数。今天一百步掉十三次。一个月后,掉零次。」叶泠泠看着自己的手。
「那你自己呢?」小舞问。林夜想了很久:「王圣推我三百下。今天我倒两百九十九次。一个月后,我要倒少于三十次。」
当天晚上,林夜坐在院子里,把册子翻开,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写的是:我们最强的那一下废了。可废了之后,我们才第一次看见自己缺什么。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短板不是缺点。短板是你还没练过的东西。写完他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五个人的影子。
东头是小舞,跳起来的影子一短一长。西头是朱竹清,影子不动。门槛上是宁荣荣,影子低着头。城南那间染坊里也有影子,只是他看不见。五个影子,各是各的。
他忽然想起法门刚来的时候——五个人搭上手,影子连成一片。那时候他以为,连成一片才是强。
现在他知道了:连成一片,是五个人变成一个人。而一个人,只有一双眼睛。他把册子合上。
第二天早上,院子里五个人各自站开。小舞往高处跳。朱竹清对着木桩打。宁荣荣闭着眼睛猜石子。
叶泠泠端着一碗水,上头放一根针,走第一百步。林夜站在院子中间,让王圣从背后推。
第一下,他又被推倒了。他爬起来,拍了拍土。「再来。」王圣在背后看着他,手有点抖。「林夜哥,我真推了?」「推。」
第二下,林夜又倒。第三下,倒。第五十下,倒。推到第一百下,林夜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小舞在东头跳着,看见这一幕,跳到一半就停了。她跑过来,蹲下去扶他。「别扶。」林夜说。「你脸都磕破了。」「那就让它破。」
林夜自己撑起来。他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土和血。「再来。」王圣咬着牙推。推到第二百下的时候,林夜第一次没倒。他晃了两晃,站住了。
王圣愣在那儿,胳膊都忘了放下来。「林夜哥,你是不是又算了?」「没有。」林夜说,「我什么都没想。」「那你怎么站住的?」林夜看着自己的脚。
「我不知道。」他说,「我的脚自己知道的。」当天下午,索托城那头来了消息。是斗魂场送来的:第十一场定在七天后,对手抽签抽出来了。
送消息的人把牌子递给林夜,牌子上写着两个字。那两个字是:狂潮。林夜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十天前自己写在纸背面的那句话——下一个对手,不是打完才知道的,是打之前就知道的。
他把牌子收起来,往院子里走。五个人还在各自练着。他站在院子中间,把牌子举起来。「七天。」他说。
「七天之后,我们上场。」没有人问对手是谁。五个人各自转过身,回到院子里各自占着的那块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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