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崩
第九场在三天后。这三天林夜改了规矩。
「从今天起,你们四个各自练各自的。」他说,「不许互相看,不许互相说,练什么也不许告诉我。」
小舞愣了。「那我们还是一队吗?」「是。」林夜说,「可这两天不是。」他自己也没练。三天里他只做一件事: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本册子。
册子上记的是每一场对手的打法。第五场快、第六场散、第七场硬、第八场照纸打。四场四样,样样不同。
他把这四样摆在一天里看,看出一件事。这四场,没有一场是靠同调赢的。同调是他们最厉害的东西,可它只在一种情况下有用——对手按常理打。
对手一乱,同调就没用了。因为同调的前提是「五个人看见的是同一个东西」。对手乱了,五个人看见的就不再是同一个东西,硬凑在一起,反而谁都动不了。
林夜在册子上写:同调是加法,不是乘法。加的是五个人的眼睛,乘不了五个人的脑子。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第三天早上,对手的名字贴出来了。这次没人换纸。对手叫「铁砧」,五个人,平均二十六级,全是防御系。
林夜看着这个名字,心里那根弦绷紧了。防御系是最克同调的——因为防御系不打你,只站着让你打。你打不动,就得变。
一变,五个人就得各想各的。各想各的,同调就散了。他把这个道理在心里过了三遍,然后起身去叫人。
他先进城问了一趟。铁砧这五个人不是索托城的,是从北边过来的,在斗魂场打了七场,一场没输,也一场没赢得好看——七场全是磨赢的,最短的一场磨了两百息。
磨赢的意思是:他们不打败你,他们等你打不动。林夜听完,心里那句话就更清楚了。这种队伍,是专门为了耗掉配合型队伍而存在的。「今天不用同调。」四个都看着他。
「那用什么?」宁荣荣问。「用你们自己。」林夜说,「这三天你们各练各的,练的东西不许说。今天全拿出来。」
小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这三天练的是贴身之后怎么自己一个人站起来——她练了三百次,从地上爬起来,爬到腿软。
她不知道别人练了什么。申时,进场。对面五个人站成一圈,背靠背,五个盾牌似的武魂撑起来,把整个台子围成了一个桶。桶是封死的。裁判喊了开始。破晓冲上去。
小舞第一个撞上去,被弹回来了。朱竹清扑了三次,三次都被挡住。宁荣荣加了三次力,三次加在盾上,盾纹丝不动。
叶泠泠站在后头,想治,可没人受伤——不是打不过,是够不着。五十息过去,破晓一个人都没碰到。看台上开始有人起哄。
第七十息,林夜开口了。「同调。」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说这两个字。四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照做——手搭上去,眼睛闭上。同调起来了。
可起来的那一瞬间,林夜就知道坏了。因为同调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的不是五个视野,是一个。
五个人的视野叠在一起,叠到最后,就成了一个人的视野。宁荣荣看见的盾、朱竹清看见的空当、小舞看见的地面、叶泠泠看见的手——四个视野叠起来,本来该是四张图,可现在叠成了一张。
一张图上,只有一个东西最清楚:那面盾。五个人同时看见了那面盾。然后五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撞开它。小舞撞上去了。朱竹清也扑过去了。
宁荣荣把力加在了小舞身上。三个人,同一个方向,同一个时刻,撞在同一面盾上。「轰」的一下。盾没开。三个人全被弹回来了。
小舞摔在地上,朱竹清扑了个空,宁荣荣一屁股坐在台子上。林夜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下。他明白了。
魂力凝练法门启动了两个月,五个人的魂力趋同了。魂力趋同之后,五个人的思路也趋同了。
思路趋同之后,同调就不再是「五个人凑成一件事」——它变成了「一个人做了五遍」。同调的意义本来是:五个人各看见一点,凑起来是一整张图。
可现在五个人看见的是同一点,凑起来还是那一点。加法变成了重复。「散开!」林夜喊。四个人散开了。可散开也没用。
因为同调断了之后,四个人各自站在台子上,脑子里转的还是刚才那一下——撞盾。思路已经趋同了,散开只是人散开了。
第九十息,对面那个桶动了。五个人一齐往前推。推得很慢,可推得很稳。破晓五个人被推着往后退。小舞被推倒了。
她爬起来,又冲上去,又被推倒。第三次爬起来的时候,她没冲。她站在原地,喘着气,看着那面盾。
然后她做了一件这两天练了三百次的事——她没有往盾上撞,她蹲下了。蹲下之后,她两只手撑地,腿往后蹬。
这是她自己练的东西:贴不了,就从底下钻。她从盾和地面之间那条缝里钻了进去。进去了。
桶被从底下撬开了一条缝。朱竹清看见了。她没扑。她站在原地,数了三息,等到那个盾因为底下钻进人而往上抬的那一瞬,扑了进去。
宁荣荣看见两个人进去了,她没有加力。她加的是「慢」。这是她自己练的——来不及的时候,先让对手慢下来。盾慢了半息。半息,够了。
叶泠泠冲上去,一手按住小舞的肩膀。她治的不是伤,是力气。这是她自己练的:被压制的时候,还能不能治。一百二十息,桶破了。破了之后是混战。
混战里,破晓五个人各打各的——谁也没跟谁配合,可谁也没挡谁的路。一百五十息,对面五个人倒了四个。
剩最后一个,自己跳下台了。破晓赢了第九场。可赢下来的那一瞬间,五个人全躺在了地上。
小舞肩膀脱了臼,朱竹清左臂被撞得抬不起来,宁荣荣魂力见底,蹲在那儿干呕,叶泠泠两只手抖得端不住碗。
林夜站在台子中间,喘着气,一滴汗从额头上掉下来。他没受伤。可他比谁都累。因为这一场,他什么都没算出来。
前八场,他每一场都算出了对手的破绽在哪儿。这一场,他从头到尾没算出来。他最后赢,靠的不是他,是靠那四个人各自练的东西。
他站在那儿,觉得脚下有点空。下台的时候,看台上有人喊破晓的名字。喊得很响。可林夜一句都没听进去。
回到院子,天已经黑了。五个人坐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叶泠泠开口了。「今天那个同调,」她说,「不对。」「哪儿不对?」
「起来的时候,我看见的东西,跟你们一模一样。」她说,「一模一样。」宁荣荣抬起头。「我也是。」朱竹清点了点头。
小舞没说话,因为她也在想同一件事——她撞上去的那一刻,脑子里想的是「撞开它」,可她不知道这个想法是自己的,还是同调里别人传过来的。林夜坐在门槛上。
系统在这时候跳了一行字。【检测到:战阵同调效能下降。当前同调效率为初始值的百分之四十一。】
【原因分析:成员魂力趋同度达百分之六十三,超出同调最优区间(百分之二十至百分之三十五)。】
【提示:同调依赖差异。差异越小,同调越弱。】【该状态由魂力凝练法门副作用引起,法门无法关闭。】
林夜看着这四行字,看了很久。他两个月前接过这个法门的时候,系统警告过副作用。
他当时想到的副作用是「不能对单一成员关闭」——他以为那意思是「要开一起开」。现在他明白了。
那个副作用的真正意思是:你们五个,会越来越像一个人。而战阵同调这个东西,要的是五个人。
他坐在黑里,把册子翻开,在第一页那行字底下又写了一行。写的是:今天我们赢了,可我们最强的那一下,废了。
写完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四个人都看着他。「明天开始,」林夜说,「同调停了。」小舞愣了。「停多久?」
「不知道。」林夜说,「可能十天,可能一个月。」「那我们靠什么打?」宁荣荣问。林夜看着她们四个。
「靠你们自己。」他说,「这四个字,我说了两个月,可我一次都没真信过。」他顿了一下。「今天我信了。」院子里静了一会儿。朱竹清开口了。
「那法门呢?」她问,「法门关不掉。」「关不掉。」林夜说,「那就让它开着。」「开着我们还是会越来越像。」
「会。」林夜说,「所以从明天起,你们要练的不是配合。」他抬头看着她们。「是分别。」她们四个听懂了。
宁荣荣第一个站起来,回了屋。朱竹清跟着站起来,往院门外走。小舞坐在台阶上没动,可她把抱着的膝盖放下来了。叶泠泠端着那碗端不住的水,一口一口喝完。
五个人散在了院子里五个角落。林夜站在中间,看着她们。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车间里的一件事。有一台机器,五个工人围着它转了三年,转到最后,五个人连走路的步子都一样了。有一天机器坏了,五个人站在那儿,谁也不知道该先动哪只手。
后来是厂里新来的一个十六岁学徒修好的。那个学徒一个人,手上全是油,修了两个时辰。
修完他说了一句话:你们五个人太像了,像到这台机器只有一个人在管。那时候林夜不懂这句话。
他走到院子中间,站着看了很久。四个各练各的人,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这半年来,他头一回没有问她们练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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