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散了
牌子送来的那天早上,宁荣荣没去接。
牌子送来的那天早上,宁荣荣没去接。登记处那个女人把牌子搁在门槛上,转身走了,一句话没留。牌子是黑的,上头没写字,只在右下角刻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宁荣荣蹲在门槛边看了很久。「这是第四块。」她说。从第五场开始算,这是第四块。半年里索托城发过十一块,接牌的十一队,六散三缓两赢。破晓接了四块,赢了三场。
「这一块不一样。」林夜说。「哪儿不一样?」「前三次是他们挑我们。」他说,「这一次,是有人挑了他们,再让他们挑我们。」宁荣荣抬起头。
林夜把牌子翻过来。背面靠边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东西蹭过。他上辈子在车间待过,知道这种划痕是怎么来的——一个东西被反复从同一个地方抽出来、塞回去,抽得多了,边角就会蹭出这么一道。
这块牌子,在斗魂场的抽屉里被抽出来过很多次。「对手是谁?」「不知道。」林夜说,「我去看了名单,今天才贴出来。可贴出来的那张纸,被人换过。」
他昨天傍晚去看过一次,那张纸上第三行写的是另外一个队名。今天早上换了一张新的,纸边是齐的,墨是新的。
有人不想让他提前知道。他把牌子收进怀里,站起来。「今天不练了。」小舞愣了一下。「不打了吗?」
「打。」林夜说,「可今天这一场,不是练出来的,是看出来的。」他让五个人都换上常服,跟着他进城。
他们没去斗魂场,去了城南那条后街。洗血衣的铺子还开着,老太太坐在门口,看见他们也不惊讶。
林夜问的还是那句:最近三天,谁来看过破晓的场子?老太太这次答得比上次快。「一个。」她说,「就一个。穿灰的,坐在第三排,从头看到尾,一场没落。」
「看的是我们,还是对手?」「看你们。」老太太说,「对手上台的时候他不看,你们上台了他才抬头。」林夜心里有数了。
他又问了第二句:「这个人有没有跟谁说过话?」「跟押注房那个胖管事说过两句。」「说的什么?」
「听不清。」老太太眯着眼,「我看见那管事把一张纸递给他,他接了,塞袖子里了。」林夜谢了她,带着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朱竹清开口了。「他们看我们的眼睛。」她说,「我们看他们的手。」这是上一场之后,林夜写在册子上的那句话。
「今天反一下。」林夜说,「今天我们不让他们看。」下午申时,八个人进场。破晓五个人上场,另外三个坐在看台第一排——王圣、赵铁,还有叶泠泠带回来的那个药童。三个人坐得笔直,什么都不做。
对手是五个二十五级上下的魂师,武魂都一般,可站位很怪:不是分散,也不是聚拢,是五个人排成一条横线,齐刷刷站在台子最里侧。裁判喊了开始。对面没动。破晓也没动。
两边隔着半个台子站了整整十息。看台上有人喊,有人笑。第十息,林夜往旁边挪了半步。那五个人跟着他挪。
对面那条横线,也跟着挪。林夜又挪。对面又跟。挪到第七次的时候,林夜停住了。他看出问题了。
对面这条线,从头到尾没散过,也没乱过。五个人之间的距离是固定的,一步不多,一步不少。这不是站位,这是被排好的。
有人提前告诉了他们:破晓会往哪儿走。那张被换掉的名单纸,不是不想让他提前知道对手是谁——是有人把破晓的打法,提前给了对手。
林夜站在原地,脑子里转得飞快。上一场简哥说过「我们拿到的东西不全是看来的」。他当时以为简哥说的是有人透了底。可现在看来,透底这件事不是从上一场开始的。
从狂战队第二场打完那天下午就开始了。有人在收破晓的打法。一场一场地收,收完了,发给下一个对手。
「林夜。」小舞在旁边低声叫他,「他们不动了。」林夜回过神。对面那条横线停住了,五个人站得笔直,眼睛都不往这边看,全看着裁判。
裁判也愣了。他看了看对面,又看了看破晓,举起手准备喊话。这时候林夜做了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到台子正中间,然后蹲下了。蹲下之后,他伸手,在地上画了一道线。
画的不是什么阵型,就是一道横着的线,从台子这头,到台子那头。对面五个人看着他画。
画完,他站起来,冲对面勾了勾手。那五个人没动。因为他们不知道这道线是什么意思。他们手里拿到的,是破晓的打法;可破晓今天没按那个打法打。
他们学的那套东西,作废了。林夜等的就是这个。他不知道对手是谁,可他知道对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张纸。纸上写着破晓会怎么打。
那他就做一件纸上没有的事。地上那道线不是战术,是一句话:你们学的那套,到这儿为止。
第二十息,对面那条横线终于动了。五个人一齐往前冲——不是扑,是齐步走,五个人脚底下像绑在一根木头上。
破了第一下,他们就只剩这个了。林夜往后退。五个人跟着他退。退到台沿,林夜停住。因为他知道对手学的那套里,破晓退到台沿会分成两拨,一前一后包夹。可破晓没分。
五个人挤成一团,站在台沿,看着对面。对面五个人站在三步外,也看着他们。这时候朱竹清动了。她没有扑。
她从人堆里走出来,一个人,绕了个圈,绕到对面那五个人的侧面,站住了。站在那儿,不动。
对面那五个人里有三个转过头去看她。就这一下,那条横线散了。林夜等的就是这一下——不是等他们散,是等他们自己把那套东西忘掉。
学来的东西,第一次不灵的时候,人第一反应不是换,是愣。愣的那一下,就是空当。小舞从人堆里冲出去,八段摔,第一个人倒了。第二个、第三个。
三十息,五个人全躺下了。看台上有掌声,可掌声不密。因为没人看懂这一场是怎么赢的。破晓赢了第八场。
可下台的时候,五个人谁都没说话。回到院子,林夜把册子翻开,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那行字是:
今天这一场,我们没用战阵同调。可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用。宁荣荣在旁边看着,问了一句。「那下一场呢?」林夜没答。
因为他也在想同一件事——今天他赢在对手是照着纸打的。那如果下一场,对手手里没有纸呢?
天黑下来,院子里没人点灯。小舞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她今天被撞了一次,肩膀青了一块,她没说。宁荣荣坐在她旁边。
「荣荣。」小舞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还是破晓吗?」宁荣荣愣了一下。「今天没用同调。」小舞说,「上一场也没用。我们已经三场没用过了。」宁荣荣没答上来。因为这是真的。
从狂战队第二场开始,他们就不敢用同调了——因为对手已经看过了。用了就是送。三场了。
他们最厉害的那一下,三场没敢拿出来。宁荣荣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八场,赢了八场。押注分成、门票抽头、赏银,加起来两千九百多两。钱够他们活一年半。
可她算完这笔账,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她算的是钱,不是本事。这八场里,有一半他们赢得稀里糊涂——不是打赢的,是对手自己乱了。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人能不能成事,不看他赢了多少,看他赢得明不明白。
院子那头,林夜坐在门槛上,把册子合上了。他想起系统给过的那句话:魂力凝练法门一旦启动,不可对单一成员关闭。
那时候他担心的,是五个人的魂力会趋同。可现在出了另外一件事。
五个人的魂力趋同了之后,练出来的东西也开始趋同。宁荣荣的加、朱竹清的等、小舞的贴、叶泠泠的治——四个人练了快两个月,练到最后,思路都往一处走。
思路往一处走,同调就快。可同调快了,打法就只剩一种。他那天定「每日一个时辰各干各的」,就是怕这个。可他管住的是时辰,管不住的是人——人在一起待久了,想法会自己往一处靠。
林夜坐在黑里,很久没动。院子里那五个人,也各自坐着,谁都没说话。远处城里传来一阵喧闹,是散场的人往回走。
喧闹过去之后,院子更静了。朱竹清坐在最边上,左手放在膝盖上。她今天没有划。可她一直看着自己的手。
看了一会儿,她把手收起来,塞进了袖子里。王圣坐在院子门口的台阶上,一直没走。他今年十四,跟着破晓两个月,做的是最杂的活——扛东西、跑腿、守门。他看着这五个人从城外那间破院子一路赢到今天,看过台下几万人喊「破晓」。
今天他忽然有点看不懂了。赢了八场,院子里静得像输了八场。他不懂同调是什么,也不懂什么叫魂力趋同。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五个人今天下台的时候,谁都没跟谁说话。
而两个月前,他们下台的时候是笑着挤在一起的。王圣蹲在那儿,抱着膝盖,一直到灯灭了才起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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