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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认识十一年


来的不是平日那个跑腿的半大孩子,是登记窗口后头坐了八年的那个女人。

来的不是平日那个跑腿的半大孩子,是登记窗口后头坐了八年的那个女人。三十来岁,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怀里抱着一本厚册子。她进院子的时候先把院子扫了一眼,看的是墙根下那堆没收的竹筒和晾在绳子上的绷带,不是人。她亲自来,说明事情不小。

「第二块。」她说着,把一块木牌放在石桌上。

那块牌子和上一块一样,黑漆,巴掌大,正面一个斗字,背面刻着日期。上一块如今挂在院门后头,被宁荣荣用一根麻绳穿起来,跟几串干辣椒挂在一处,风一吹就晃。

宁荣荣先开口:「黑木牌半年发过十一块。我们是第十二块?」

「第十二块。」女人点头,「挑你们的是狂战队。」

院子里静了一下。小舞手里那根正在缠的绷带停了,叶泠泠从屋门口走过来,朱竹清本来靠着墙,听完把身子直了直。

「他们什么时候挑的。」林夜问。

「三天前。你们第一场打完的当天下午。」女人翻了翻册子,「狂战队这三天没接别的队。一场没接。」

宁荣荣和林夜对视了一眼。这一眼很短,可两个人都明白了同一件事——上一场破晓赢得太漂亮,漂亮到有人坐在台下,把那十七息从头看到尾,看完就去挑了第二场。

女人走之前说了一句规矩。黑木牌挑出来的队不能拒。拒了,罚银二百两,停赛三个月,三个月里攒下的积分全部清零。这不是斗魂场定的,是索托城三家斗魂场一起定的,为的是让挑人的队伍挑得起的都是敢接的。「接。」林夜说。

她走了以后,宁荣荣去了一趟后街,把狂战队的老底问了一遍。

回来时她带回来三件事。头一件:狂战队五个人都不是索托城人,是从北边三百里外的矿区下来的,下矿的。第二件:他们五个人里有两个亲兄弟,另外三个是一起在矿洞里干活的,五个人认识十一年。第三件:他们组队只有半年,半年十一场,赢了九场,输的两场输给的是同一支队伍——一支甲级队,那支队打完就升甲了,从此不在乙级接活。

「认识十一年。」宁荣荣把这三件事说完,补了一句,「我们五个人认识多久?」

林夜算了算。最长的是小舞,半年多。最短的是叶泠泠,一个月。

宁荣荣没再说下去。她把册子翻开,算了一笔账。这一场赢了进多少、输了赔多少、停三个月等于多少,她算得很快,算完把炭笔一放,说了一句:「接。」

「我知道接。」林夜说,「我在想的是他们这三天在干什么。」

当天下午,他去了斗魂场。

不是去登记处,是去后街。后街那家洗血衣裳的铺子,老太太还在。林夜这次不是去问衣裳,是去问人。老太太记性好,见过的人她都记得——她记得狂战队那五个人,因为这三个月里,他们送来的衣裳最少。

「衣裳少,是因为打完得快。」老太太说,「打得快,身上就干净。你们上回来问的时候我就说过这句。」

林夜问的是另一件事:「这三天,他们在哪儿。」

「看台。」老太太说,「丙字台后头第三排,靠柱子。连着三场,一场没落。」

林夜谢了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他在斗魂场外头的墙根下站了一会儿,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狂战队看了三场。三场里,破晓用的是三套打法:一套是快,一套是散,一套是叶泠泠起的那个名字——吊着。三套打法看着不一样,底子是同一个:五个人先散开,散开之后各干各的,等对手追上来,再合。

散得开,是因为对手会追。

当天夜里,他把狂战队上一场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过完他发现一件事:那十七息里,狂战队五个人自始至终没有分开过五丈以上。

这是一个很要紧的数。五丈,是五个人互相能照应上的距离。他们追小舞的时候,另外四个人在后头压着,压的不是人,是位置——他们把破晓另外四个人能去的位置全占了,逼得那四个人只能看着小舞一个人被追。那不是追。那是围。

可围有一个前提:围的人得知道自己要围成什么样。知道自己要围成什么样,就得先知道自己这一队要怎么打。狂战队知道自己这一队要怎么打,所以他们能围。

那如果他们不要那个"怎么打"了呢?

林夜闭上眼,把狂战队上一场那十七息在脑子里重新放了一遍。那十七息里,狂战队五个人是追的——他们追小舞,追到一半被宁荣荣加了慢,慢下来之后朱竹清一扑,扑完小舞回身一摔。他们追了,所以散开有用。可狂战队为什么追?

因为他们是一支讲配合的队伍。配合的意思就是五个人按一个法子打,那个法子要求他们不能各跑各的,得一起压过去。一起压过去,就得追。

那如果他们不一起压呢?林夜睁开眼。

如果狂战队这一场不压过来,而是五个人各扑一个——扑最近的那个,扑完就换,不讲章法,不要配合——那破晓的散,就变成了自己把自己拆开。散开不是本事,散开是赌对手会跟着你跑。对手不跟,散开就是把五个人送到五个拳头底下去。

他把这个念头压住,没有说出来。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五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叶泠泠做的,一锅粥,一碟腌菜。

「这一场,」林夜放下碗,「我们不散。」四个人都抬起头。

「不散怎么打。」小舞问,「上次就是靠散开的。散开他们追不上。」

「上次他们追了。」林夜说,「这一次他们不追。」

他把白天想的那件事说了一遍,说得很慢。说到一半的时候宁荣荣的筷子停了,说到完,朱竹清把碗放下了。

「你是说,」宁荣荣慢慢道,「他们要打散我们的不是打法,是我们的人。」「是。」

院子里没人说话。粥在锅里咕嘟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小舞问:「那我们怎么办。」

林夜没有立刻答。他看着桌上那块黑木牌,看了很久。

「明天开始练。」他说,「练一件事——散开之后,怎么自己一个人打。」

那一夜他睡得很晚。睡前他把系统叫了出来,问了一句。

【查询:狂战队近三场战术变化。】

【答复:资料不足。该战队近三场未出战,无可采集数据。】

【提示:对手已完成对宿主队伍的针对性观察。观察时长:三场。观察完整度:高。】

【警告:宿主现有战术库中,「分散—牵制—合击」一条已被完整记录。】

【建议:改变,或加深。】

改变,或加深。

林夜把这四个字念了两遍。改变的意思是换一套打法,加深的意思是同一套打法往里再挖一层。换一套,时间不够——只剩五天。挖一层,得先知道往下挖是什么。

他坐在门槛上,抬头看天。天上一颗星都没有,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散开是把五个人送到五个拳头底下——这句话他说出来了,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想了很久。因为这三个月他教的就是散,教的是五个人各算各的、散开来打。现在他要说:那个东西不顶用了。

不是那个东西错了。是那个东西被看穿了。被看穿的东西不能用第二次,这是他上辈子在车间里学的头一条。

第二天一早,训练开始了。练的东西跟前三个月都不一样。

从前练的是五个人怎么一起动。这一次练的是五个人各自被打散之后,一个人怎么活。小舞练的是被撞飞之后怎么落地、怎么在半空中把身子转正、怎么落地就起。宁荣荣练的是在没有站位的时候怎么加——从前她是站在后头算,现在要她一边跑一边算。朱竹清练的是不等。她那一手全靠等,等对手换重心那半寸,可这一次要她不等就扑,扑错了也算。叶泠泠练的是手上,被压制的时候手不能抖。

头一天练完,叶泠泠来找他。

她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药,不是给他的,是给小舞的。她把碗放下,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我治不了不练的伤。」

林夜懂她的意思。这三天练下来,五个人身上全是伤,她治得过来,可治得过来不代表练得对。「我知道。」林夜说。

「你知道,那你还要练。」

「因为下一场他们就是要打散我们。」林夜说,「我们不先把自己打散一遍,等他们来打,就是真散了。自己打散,散完还能回来。他们打散,散完就回不来了。」

叶泠泠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把碗往里推了推,走了。

练到第三天,五个人全有伤。小舞膝盖青了,宁荣荣跑的时候绊了一跤,手心擦掉一块皮。朱竹清扑空了十四次。叶泠泠治完人自己坐在墙根下喘。

第四天,小舞问了一句:「这样练,我们还是破晓吗。」林夜答不上来。

第五天早上,五个人站在丙字台上。对面站着狂战队。

狂战队队长姓简,二十七岁,别人都喊他简哥。他站在最前头,看着林夜,笑了一下。

「听说你们这三天练得很凶。」他说。

「听说你们看了三场。」林夜说。

简哥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慢了些。

「看了。」他说,「看明白了。」「那今天,」林夜说,「我们换一套。」简哥抬起头。

台下开始数数。一,二,三——

而林夜在数到第七声的时候,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他往前走了半步,走到五个人最前头,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上,冲对面勾了勾。那是请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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