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何须生入玉门关
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齐刷刷抬起，死死锁定了轮椅上的老人。
李少辉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
老太太叫杜玲。
此刻，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惶，反倒浮起一层极淡的坦然：“别费劲到处搜了，蔡林硕的上线就是我。”
“你……是当年四九年潜伏下来的？”李少辉胸口发堵。
蔡林硕是生在台北、长在台北的军情二代，根正苗红得不能再正。
“如果我没猜错，他父亲蔡崇邦，也是你们的人？你们自己发展自己儿子当下线？”
“不错。”
杜玲双手抚在膝头的红旗上，目光穿透这群黑衣特务，看向门外阴郁的夜空：
“不仅是我们一家，还有千千万万像我们这样的同志，就在你们身边。你的下属、你的同僚，你的长辈，甚至是你的枕边人，都有可能是我们的人。”
满屋子的特工面面相觑，后脊梁直冒冷汗。
“哈哈哈哈……”
杜玲仰头大笑，笑声苍凉而痛快。
笑声未歇，她身形突然剧烈一晃，喉头翻滚，一口乌黑发亮的鲜血喷溅而出！
殷红的旗面上，立时落下了几点刺目的暗红。
老人颤抖着抬起枯瘦的手，试图擦净旗面上的污痕，可气力已如沙漏般飞速流逝，整个人摇晃着向前栽倒。
“快！叫医生！”
李少辉一个箭步冲上前，单膝跪地一把托住老人的肩膀，脸色变了，一脸遗憾：“杜伯母！你这又是何苦啊！你都这个岁数了！我们又能把你怎样呢？”
“不劳费心了……”
杜玲的气息已如游丝，浑浊的眼里却清亮得骇人：“……被俘，是耻辱……”
话未说完，老人花白的头颅无力地偏向一侧。
搭在红旗上的手，重重滑落。
屋里一片死寂。
特工们握着枪的手一个接一个，默默垂下。
李少辉半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把老人扶正，坐回轮椅。
他低着头，整整沉默了半分钟，才撑着膝盖站起身。
向后退开两步，李少辉整了整衣领，对着轮椅上的身躯，深深鞠了一躬。
“就葬在马场町吧。”
他抬起头：“那里躺着的，全是她的同志，全是一样的殉道者。”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起所有情绪，反手一挥：“搜！”
林国均快步凑到李少辉身边，看着眼前的景象，喉结上下滚动：“自己生下来的儿子，从小就培养当间谍，他们太狠了。”
“这就是信念。”
李少辉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连经费都懒得向上面要，直接从咱们这里领了几十年的薪水！潜伏几十年……”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暴雨：“最可怕的不是对手有多狠，而是你根本不知道身边坐着的是谁。哪怕当年总裁身边，都防不住他们。”
一名特工快步走过来，双手呈上一本卷了边的红皮小册子：“长官，在暗格里搜出一本禁书。”
李少辉接过来，摩挲着被翻得毛边的书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小的时候，吴石将军还抱过我，谁敢信，一个国防部次长，也是他们的人。”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这种几十年的老谍报员，绝不可能给我们留下任何线索。”
李少辉将那本红皮册子端正地放回老人膝头的红旗上。
“她留给我们的，只会是羞辱。”
他不再回头，大步走出房门：“把这个一起火化吧，挑个上好的骨灰盒。”
当夜，大楼内接受过排查的二十余人全数过了心测。
孔云章因重大失职被直接免职，勒令退居二线反省；
林国均火速接任第四处处长，全权接管针对“千手观音”的所有情报行动。
新官上任，林国均手起刀落，连夜甄别大陆送回的所有情报，重新排定成都特工的密级，并发出急电，密令原孔云章手下的潜伏骨干限期返台述职受审。
两天后。
北京，国家安全部。
副部长唐伟伏案批阅文件，机要秘书疾步推门而入，将一份标着特级绝密的文件夹递到桌前。
“唐部长，刚刚收到的绝密通报……石蔓、石芽，相继暴露，已全部……壮烈牺牲。”
唐伟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他缓缓抬起眼，慢慢站起身，眼眶泛青：“怎么会漏的？”
“台北内部设局大清洗，具体细节还在查。”
唐伟痛苦地闭上双眼，胸膛狠狠起伏了几下。
“海崖的情况呢？”
“受了重伤，人在医院，暂时没有露出破绽。”
“知道了。”
唐伟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凝：“即刻起，‘山野小组’整条联络线彻底废弃，相关人员按预备方案择机撤离。”
“海崖转入静默，密切注视动向，一旦有变，组织营救。”
唐伟领着机要科负责人，穿过三道密码钢门，从最底层的铁柜深处取出了一摞泛黄的保密卷宗。
蔡崇邦：代号“石根”，广东番禺人，1920年生，1988年病逝。1940年入党，1941年打入军统内部……
杜玲：代号“石蔓”，广东广州人，1923年生，1941年入党，1942年受命与蔡崇邦组成伪装夫妻，潜伏敌后……
蔡林硕：代号“石芽”，台北人，1950年生于台北。自幼受父母熏陶，16岁秘密入党。1968年参军，后考入国防情报局……
山野小组，孤悬敌后三十载未曾动用，于1979年重启。十五年间，向组织递送绝密情报三次，机密情报十余次。
洁白的条桌上，摆着两个铺了红绒的托盘。
托盘中央，静静放着几枚沉甸甸的勋章，旁边各供着一朵素黄的秋菊。
唐伟双手将封条一道道熨平贴好，郑重地将两册档案放入托盘。
他退后一步，正了正衣冠，笔直地站到了队伍最前列。
两名身形挺拔的礼兵肃穆上前，稳稳端起托盘。
“向英烈——敬礼！”
狭长的通道里，只有七名上了年纪的骨干齐刷刷举起右臂。
没有乐声，没有花圈，更没有墓碑和悼词。
礼兵踩着严丝合缝的正步，皮鞋击打水泥地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步步走向尽头那扇重达数吨的档案库大门。
蔡崇邦，杜玲夫妻，少小离家……
蔡林硕终其一生，都没能踏上这片他为之抛洒热血，魂牵梦绕的故乡。
这里没有人见过他们的容貌，世间甚至不会留下他们的名字与遗骸。
他们拥有的，只有档案袋里的薄纸，和纸背上撑起的千钧伟业。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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