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花灯1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薄纱，缓缓罩住整个雨村。

晚饭的烟火气还飘在空气里，各家屋舍的灯一盏盏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木格窗漫出来，在青石板路上铺出一块块柔和的光斑。

村子里本就常有游客往来，今夜更是热闹，行人三三两两，脚步声、说笑声交错在一起，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笑语，整条村道都浸在鲜活的人气里。

汪明月双手插在薄外套口袋里，慢悠悠跟着人流往前走。

晚风掠过树梢，带着山间草木清润的气息，她本打算吃完晚饭就回喜来眠歇着，可走着走着，就看见不少游人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花灯。

有小巧的兔子灯，竹骨蒙着半透的棉纸，烛火在里面轻轻晃；还有莲花灯，层层花瓣温柔舒展，暖光从花心漫出来。

一群人说说笑笑，全都朝着村子尽头那条溪流的方向走。

她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兴致，脚步一转，顺着人流往街边的小摊走去。

小摊上摆满花灯，摊主是个本地的老婆婆，指尖麻利地整理着花灯。

汪明月挑了一盏牡丹花灯，纸做的花瓣层层叠叠，胭脂红晕在纸面上，里面点上小小的蜡烛，灯光一透，竟像真的牡丹在夜里缓缓盛放。

付了钱，她拎着花灯，灯影在青石板上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曳，跟着人流，一同走向溪边。

平日里吴邪、胖子他们钓鱼的那条后山溪流，此刻早已不再清静。

岸边人头攒动，晚风拂过水面，掀起细碎的波纹。

不少年轻的少年少女身着各式汉服，衣袂随着晚风轻轻飘拂。

有人蹲在岸边的石块上，低头细心地组装花灯，竹篾、彩纸散放在脚边。

也有人小心翼翼捧着做好的河灯，弯腰轻轻放在水面上，看着一盏盏花灯顺着流水缓缓漂向远处，低声说着心愿。

少年人的笑声清亮鲜活，朝气蓬勃，在夜色里不断回荡。

汪明月提着牡丹花灯，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看见了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吴邪和张起灵就坐在不远处的摊位边上，在熙攘人群里格外惹眼。

吴邪一身简单的素色短衫，眉眼温和干净，张起灵安静坐在他身侧，一身黑衣，身形挺拔，淡淡的月光落在他侧脸，气质清寂。

两人坐在一起，风采截然不同，往摊位旁一待，自然而然就成了焦点。

这摊位正是王胖子和云彩支起来的，王乐乐窝在云彩身侧，小手里捧着一盏迷你的荷花灯，时不时举起来给路过的游人看。

摊子上摆满琳琅满目的花灯，兔子、锦鲤、牡丹，样式繁多。

也不知道多少姑娘是冲着花灯来，多少是冲着旁边两个人来。

不少穿着汉服的少女挤在摊位前挑选花灯，目光却总忍不住悄悄往吴邪和张起灵那边瞟。

常常是偷偷看上一眼，立刻就侧过头，凑到同伴耳边小声嘀咕几句，脸颊微微发烫，时不时又忍不住再偷瞄一眼。

叽叽喳喳细碎的低语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吴邪本来还搭着手帮胖子照看摊子，被这样轮番打量，浑身都不自在。

他对这些漂亮姑娘本就没什么兴趣，被看得久了，肩膀微微绷紧，时不时抬手挠一下后颈，坐立难安。

视线一抬，恰好看见提着牡丹花灯缓步走来的汪明月，眼睛瞬间亮了。

他转头跟王胖子打了声招呼：“胖子，这边先交给你和云彩看着，我们出去走走。”

胖子正忙着给客人打包花灯，大手一挥：“去吧去吧！记得早点回来帮忙收摊！”

吴邪应声起身，顺手轻轻拉了一把身旁的张起灵。

张起灵安静地站起身，跟着吴邪一同朝着汪明月的方向走过来。

“可算看见你了，再待下去，我浑身都要被盯出洞来了。”吴邪苦笑着叹了口气。

汪明月拎着牡丹花灯，灯里的暖光映在她眼底，弯起眼睛笑：“哟，大帅哥被围观，还不乐意了？”

“这哪受得了。”吴邪摇摇头，侧头望向身后人声鼎沸的溪边。

张起灵站在吴邪身侧，目光落在汪明月手里那盏牡丹花灯上，安静不语。

汪明月回头朝着摊位方向望去，王乐乐正举着花灯朝她挥小手，云彩看见了她，眉眼弯起来，轻轻点头示意。

胖子还在忙着招呼客人，大声吆喝着推销花灯。

“溪边人太多，咱们往山上走走吧。”汪明月提议。

吴邪点头应下。三人转身，离开喧闹的溪岸，沿着一条草木掩映的小径往山上走。

身后溪流边的欢声笑语渐渐远了，花灯点点的光亮一点点被抛在身后。

山间的晚风比村里更凉，草木气息愈发浓郁，虫鸣此起彼伏。

汪明月手里的牡丹花灯摇曳，暖融融的光，将三人的影子，一并投在林间的泥土路上。

林间的山路铺着一层松软的腐叶，踩上去悄无声息。

晚风穿过枝叶，带起沙沙轻响，将山下溪边的喧闹一层层滤淡。

汪明月手里那盏牡丹花灯暖光摇曳，纸瓣边缘被光晕衬得柔和，时不时有细碎的飞虫绕着灯火缓缓盘旋。

吴邪走在中间，时不时伸手拨开横伸出来的灌木枝条，免得刮到汪明月手里的花灯。

张起灵走在外侧，目光淡淡扫过周遭草木，脚步稳而轻，安静地护着两人靠内侧行走。

不多时，转过一片丛生的毛竹，一座简易木亭出现在眼前。

亭子倚着一方小小的山塘，也就是村里人说的林间小池塘。

木柱带着经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浅褐色痕迹，亭下设有粗木长凳，是之前村里人上山劳作歇脚搭起来的。

塘面平静，只有微风拂过时漾开一圈圈极淡的涟漪。

三人依次走进亭子里坐下，汪明月小心地把牡丹花灯放在长凳中间的木台面上，烛火稳稳托住，牡丹花灯的影子落在木面上，轮廓温婉。

汪明月微微前倾身子，倚着亭边的木栏杆往山下远眺。

隔着层层错落的树梢，雨村那条溪流尽收眼底。

夜色里一长串花灯顺着溪水缓缓漂流，暖黄、浅红、柔白的光点连成流动的光河。

一盏盏河灯在水波上轻轻起伏，时而挨在一起，时而被水流分开，顺着蜿蜒的溪道往远处漫开。

岸边攒动的人影化作一团团朦胧的暗色轮廓，隐约还能听见随风飘上来的几声笑语，轻轻浅浅，像隔了一层薄雾。

“没想到雨村还有这样热闹的时候。”汪明月轻声感慨，指尖搭在微凉的木栏杆上，目光舍不得移开，“之前来这边，溪边安安静静，就只有你们几个扛着钓竿蹲石头上钓鱼。今天倒好，整条溪都飘满灯了。”

吴邪靠着木柱坐下，抬眼望向山下那条流动的光河，嘴角勾起笑意：“听村里人说，这不是什么固定节日，就是游客自发兴起的放灯活动。一传十十传百，今晚一下子来了好多人。胖子瞅准机会，拉着云彩连夜扎花灯摆摊，生意红火得很。方才那些姑娘围着摊子，多半是冲着花灯，顺带看个热闹。”

说到这里，吴邪不由得抬手摸了摸后颈，想起方才被一群汉服姑娘悄悄围观的滋味，无奈地笑：“说实话，被那么多人盯着，浑身都别扭。还好你过来解围，不然我还得硬着头皮在那儿坐着。”

汪明月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笑意：“人家也没恶意，就是看你们两个长得惹眼。小哥就不说了，你气质干净温和，两个人往摊位边一坐，可不就成了活招牌。胖子这算盘打得精，拉你们两个免费站台。”

吴邪闻言，转头看向身侧安静坐着的张起灵，忍不住笑：“听见没小哥，咱们俩今天算是被胖子征用当看板郎了。”

张起灵微微颔首，视线依旧落在山下流动的灯河上，声音清浅：“灯很漂亮。”

他的目光平和，没有半点不耐。山下万千灯火映进他眼底，温温软软。

山塘里的水面也接住了一点远处飘来的微光，塘边的野草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几只蛙断断续续地叫着，混着林间虫鸣，衬得亭子里格外安宁。

和山下喧嚣热闹形成鲜明对比，这里安静得只听见风声、虫鸣，还有三人不紧不慢的说话声。

汪明月低头看向桌上那盏牡丹花灯，伸手轻轻碰了碰纸做的花瓣：“我挑这盏的时候，摊主老婆婆说，牡丹花灯寓意平安顺遂。本来只是觉得好看才买，现在想想，放在这里，倒也合适。”

“平安顺遂，是个好念想。”吴邪轻声应着。他目光掠过山下溪面，一盏河灯撞到石块，微微顿住，随后又被水流推着继续往前漂，“很多人放灯，把心愿写在灯纸上。心愿漂在水上，能不能成真不好说，但至少这一刻，心里是盼着美好的。”

张起灵安静听着，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心愿，重在心念。”

汪明月转头望向小池塘，塘水澄澈，夜色下泛着淡淡的墨色。

她忽然提议：“咱们这塘里能不能放灯？山下人太多挤不下，若是可以，我想把这盏牡丹花灯放在塘里。”

吴邪起身走到塘边，低头打量水面：“水是活水，连通着山下溪流，水面平稳，没有大石头。可以放，就是灯放下去，最后也会慢慢流去山下那条溪，汇入那一片灯河。”

汪明月站起身，小心捧起牡丹花灯，电蜡烛的灯火在灯内轻轻跳动。

她缓步走到塘边，蹲下身，将花灯轻轻搁在水面。

牡丹花灯浮在塘面，胭脂色的花瓣浮于墨色水面，暖光在水里投下晃动的倒影。

微风轻轻一送，花灯慢悠悠离开岸边，顺着微弱水流，缓缓向着山下方向漂去。

三人并肩站在亭边，静静看着那盏牡丹花灯一点点漂远，和远处溪面连绵不断的万千灯火融为一体。

山下的人声依旧断断续续随风飘上来，可山亭这一方小天地，安宁松弛。

没有熙攘人群，没有此起彼伏的叫卖，只有晚风、草木，还有身边相伴的人。

吴邪双手撑在栏杆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比在下面被人围着自在多了。等会儿胖子收摊，估计要拉着云彩和乐乐回来跟咱们炫耀今晚卖花灯赚了多少钱。”

汪明月笑出声：“胖子做生意向来有一套，今天这波，肯定赚得不少。”

张起灵目光追随着水面那盏牡丹花灯，神色柔和。

夜色渐深，山间的凉意慢慢加重，晚风也变得清爽起来。

远处连绵的灯河依旧在溪上缓缓流淌，无数人的心愿，随灯火一同，在雨村的夜里静静漂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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