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恶魔递来的真实
清晨五点四十分,床头电子钟跳出微弱的蜂鸣。
李静雅睁开眼,盯着头顶刷得雪白的平整天花板。
房间里很暖和,中央温控管线正呼呼往外送着恒温热风,空气里弥漫着B环区公寓统一配备的除菌芳香剂味道,干净得近乎寡淡。
她抬手去按闹钟,右手小臂刚从被窝里抽出来,皮肤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火辣刺痛。
李静雅坐起身,把睡衣袖子往上拉了拉。
白皙的手臂内侧,横七竖八地布着好几道深红色的抓痕,结着细碎发黑的血痂。
其中最深的一道伤口旁边,歪歪扭扭地用圆珠笔刻着几个断裂的笔画——一个残缺的“刘”字,旁边紧挨着“刀”,底下还有三个死死戳出来的圆点。
笔尖扎得很深,墨水渗进皮肉里,泛着发青的淤血。
李静雅盯着自己的胳膊,手指神经质地按在伤口上。
疼。
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根本想不起来这些伤口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更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用圆珠笔把肉扎穿。
李静雅从床上坐直身子,茫然地抬起头。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斜切进房间。
视线落向墙壁的瞬间,她的呼吸猛地卡在喉咙里。
整面原本粉刷得雪白的卧室墙皮上,密密麻麻全是用硬物刻出来的碎痕。
圆珠笔的蓝色油墨、绘图铅笔的灰痕,还有用圆规钢针生生刮出来的凹槽,密匝匝地挤满了大半面墙,几乎找不到一块巴掌大的干净地方。
字迹重重叠叠,杂乱得像一团被疯子抓烂的毛线团。
“12.12”、“蒸汽有假”、“红色的”、“刀”、“去找第七”……
有些字迹被圆珠笔反复涂黑覆盖,有些笔画因为发力太猛直接崩飞了墙皮,露出底下发青的水泥硬块。
靠近床头的位置,几道长长的抓痕顺着墙面一路拖拽下来,灰白色的石膏凹槽里甚至嵌着干瘪发硬的血皮。
李静雅僵在床沿,浑身冰冷。
看着满墙狂乱的字迹,心脏突然像被重物死死压住,一股毫无由来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泪断了线似地砸在被单上。
她完全没有写下这些东西的记忆。
在她清醒的认知里,自己是个理智、严谨、每天按时作息的优等生。眼前这间满是疯狂刻痕的屋子,像某个精神病院里的禁闭室。
可是看着那个残缺的“刘”字,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她相信这些刻痕。因为墙上那些字迹独特的转折和连笔,让她明白,这全出自她自己的手。
“呼……呼……”
李静雅用力擦掉脸上的眼泪,站起身。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硬纸盒,里面叠着一条洗得发硬的深红色毛线围巾。
按照学院辅导员和内政部送来的正式通报,母亲刘芳死于第七动力站的一场高压蒸汽阀门超频爆炸。
作为工伤殉职的遗属,这条围巾是现场唯一抢救出来的遗物。
李静雅拿起围巾,埋下头用力吸了一口气。
闻不到机油味,嗅不到蒸汽烧灼的气息。
毛线纤维深处,透着一股极淡的发腥铁锈味。
她把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两圈,遮住下颌,换上整洁的灰色学院制服,抓起书包走出了宿舍。
……
上午八点,B环区技术学院第二阶梯教室。
阳光透过巨大明亮的双层隔音玻璃洒在排椅上,教室里坐满了穿着干净制服的年轻学生。
空气里飘着咖啡的香气,讲台上的老教授正用激光笔圈出一道复杂的流体力学公式。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充满希望。
李静雅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桌上摊着厚厚的工程计算草稿纸,黑色的中性笔尖在纸面上飞速滑动,算式列了一整页。
那是第七动力站主供气管道的压力容器爆破模型。
凭借全院第一的理论功底,她把内政部公布的爆炸参数挨个代入公式。
结果对不上。
如果真的像报告里写的那样,是一次管壁承压极限导致的物理爆破,那么冲击波的扩散矢量应该是发散的。
可是根据档案附带的现场抢修草图,周围所有坍塌的钢梁和仪表箱,扭曲断裂的朝向,全都在诡异地朝着中心凹陷。
那不是被炸开的,那是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巨力从外部强行挤压、撕碎的。
笔尖“咔”的一声被按断在草稿纸上,划破了厚厚的纸张。
李静雅脸色发白,呼吸开始变粗。
谎言。
母亲的死因档案全是用拙劣的借口拼凑出来的假货。
“静雅?”
坐在旁边的短发同桌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被掐出血印的手背:“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昨晚熬夜画轴承图太累了吗?”
李静雅猛地抬头,盯着同桌那张平静干净的脸:“小雨,你还记得几个月前,西边天空泛红的那天晚上吗?”
同桌眨了眨眼,眼神显得有些迷茫:“西边?哪天晚上啊?哦,你说动力站管道检修断电的那次吧?那天晚上供暖停了两个小时,冻死我了,还好我提前灌了热水袋。”
同桌说着,笑着从包里掏出一袋饼干递过来:“你最近怎么老问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快吃点东西,下午机械系还要去参观总装车间呢。”
李静雅看着同桌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停电?
水袋?
那天晚上,她明明在窗台上看到了刺眼的暗红火光,听到了整座高墙警报凄厉的长鸣,甚至感受到了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震动。
可周围的所有人,所有同学、老师、甚至街边的巡警,全都一脸笃定地告诉她:那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管道检修。
仿佛整个世界都清醒着,只有她一个人在发疯。
就在这时,教室墙角的公共广播喇叭里,隐隐传出一阵柔和轻缓的白噪音背景音乐。
那是B环区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播放的“城市安全频段”。
音乐钻进耳膜的瞬间,李静雅的眼皮猛地一沉。
脑海深处仿佛被倒进了一大片温热的黏胶,刚刚在草稿纸上推导出来的那些清晰算式,开始像沙滩上的字迹一样迅速融化、散架。
“我……刚才在算什么来着?”
李静雅按住太阳穴,视野开始发黑,眼前的流体力学公式变得陌生而荒谬。
一股强烈的困意顺着脊梁骨往上涌,心底有个轻柔的声音在不断催眠:
别算了。
妈妈只是遭遇了意外。
你是优秀的学生,未来要去中央研究所。
在这里好好生活,外面什么都没有……
“不……不对!”
李静雅猛地一颤,左手抓起桌上尖锐的绘图圆规,照着自己的大腿根部狠狠扎了下去!
钢针刺穿布料,深深扎进皮肉。
剧烈的疼痛如同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大脑,鲜血瞬间在制服裙摆上晕开一片暗红。
李静雅猛抽了一口冷气,眼底的涣散被剧痛生生撕碎。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草稿纸塞进书包,甚至顾不上同桌惊恐的呼喊,抓起书包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亮得刺眼。大腿内侧的创口随着奔跑一下下扯着生疼,血水顺着丝袜往下淌,黏在小腿肚上发凉。
她顾不上擦,避开巡查教员的视线,一路从消防通道下到学院侧门。
她必须去亲眼看一眼。
内政部的通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母亲死于“第七动力站外围供热阀门超压燃爆”。
那个所谓的第七动力站,就设在B环区南侧边沿的一处下沉地块。按照市政管网图的标示,爆炸点应该有一段直径两米的主供气干管。
只要去测一下现场残留管道的金属形变,就能彻底戳穿这纸假报告。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
到了傍晚,细碎的雨丝变成了冰冷的冬雨,顺着铅灰色的天穹倾盆砸落。
李静雅没有撑伞。她裹着湿透的学院风衣,缩着肩膀穿过两条冷清的街道,踩着冰冷的泥水,摸到了南侧边缘的封闭围网外。
这里靠近高墙内壁,平时只有自动化工程车出入。
借着杂草和废料堆的掩护,她从塌陷的铁丝网破洞钻了进去,顺着发黄的工程管线,摸到了第七动力站的外围泵房。
手电筒微弱的光柱穿透雨幕,照在生锈的金属总阀上。
李静雅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手指死死按在粗糙的铸铁管壁上。
管壁冰凉刺骨,上面结着厚厚一层暗绿色的陈年硬藓。法兰盘上的固定螺栓早就锈死成了一团铁疙瘩,连阀门的转轴都挂着几年前封死的铅封。
这里根本没有发生过爆炸。
这根管线至少闲置了五年以上,连一立方米的蒸汽都没通进去过。
整份通报从头到尾就是编造出来的。
“啪嗒。”
手电筒滑出掌心,掉进泥水里,光柱斜斜地照着烂泥。
李静雅僵在原地,雨水顺着睫毛不断滴落。还没等她从这股巨大的荒谬感中缓过劲来,头顶的围墙方向骤然亮起两道雪白的强光!
“七号泵房区域有未授权热源!”
粗暴的呼喝声穿透雨声:“巡逻组,过去看看!”
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战术手电的光束在杂草丛里晃动。
李静雅浑身一激灵,求生的本能压过了震惊。
她抓起水里的手电筒塞进兜里,弯着腰,踩着泥泞的黑水拼命往反方向的矮树丛钻去。
“站住!那边有人影!”
哨音在身后凄厉地响了起来。
她根本不敢走大路,顺着排水渠跌跌撞撞地狂奔。湿透的裙摆裹在腿上,沉重得像挂了沙袋。
刺痛从大腿的伤口一路蔓延到腰椎,冰冷的雨水灌进衣领,冻得她牙齿剧烈打战。
她顺着一处破损的混凝土护坡滑了下去,摔在铁路高架桥底下的废弃泄洪渠里。
鞋子陷进了淤泥。
李静雅连滚带爬地钻进一截横截面勉强能容一人的生锈水泥排污管,缩到了最深处的死角。
外面脚步声由近及远,巡逻队员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
四周终于只剩下暴雨砸在铁皮与泥浆上的闷响。
李静雅蜷缩在发黑的管壁下,双臂死死抱住膝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衣服全湿了,冰水顺着发丝淌进眼睛,又咸又冷。大腿上的伤口在泥水浸泡下泛起钝痛,脚踝肿起老高。
她从怀里掏出那条红围巾。
围巾也吸饱了脏水,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湿冷的陈旧腥味。
高架桥上方,一盏市政路灯在风雨里滋滋晃动。不远处的立柱喇叭里,依然在尽职尽责地播放着轻柔平缓的安全频段音乐。
低频的嗡鸣在潮湿的夜风中飘散,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太阳穴。
那股熟悉的困倦感再次席卷而来。
思维开始发飘,脑海里那些刚刚确认的证据像流沙一样抓不住。
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在耳边回响:
回去吧。
管道没有生锈,母亲只是死于工伤。
外面那些人是维持秩序的警察,你只是一个受了惊吓的女学生。
只要闭上眼睛承认他们是对的,明天依然有热牛奶和明亮的自习室……
“我没疯……”
李静雅把脸死死埋进腥臭湿冷的毛线里,眼泪混合着雨水滚落:“我没记错……你们都在撒谎……”
她用指甲狠狠掐进自己发紫的嘴唇,咬出鲜血,试图靠剧痛抢回自己的神志。
可是耳边的白噪音越来越大,视野阵阵发黑。
整个世界都在用极其合理的方式压平她的记忆,把她逼成唯一一个不合群的异类。那种铺天盖地的孤立与无助,比荒原上的严寒还要让人绝望。
她甚至开始产生怀疑。
也许管壁上的锈斑是自己看花了眼?也许爆炸真的发生过,只是自己记错了位置?
如果所有活着的人都认定这是一场意外,那自己的坚持算什么?
在这片用谎言粉饰的世界里,她到底该相信谁?
“妈……”
“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谁来告诉我……到底什么是真的……”
女孩靠着冰冷的石壁,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怀里的围巾慢慢往下滑落。
泥泞的碎石路面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鞋底碾碎积水与碎石的动静很清晰,每一步落下都带着金属扣件的轻微碰擦,正径直朝着这截废弃排污管靠近。
李静雅浑身一僵,微弱的神经骤然紧绷。
她以为是折返的巡逻队。
女孩咬着发颤的嘴唇,右手死死攥住那支沾着泥水的尖锐圆规,整个人贴死在水泥管深处,绝望地盯着黑漆漆的管口。
脚步声停在了管口外。
一道高大宽阔的身影挡住了从高架桥上漏下的微光,将飘落的冷雨一并隔绝在外。
没有手电筒刺眼的强光,也没有治安官冰冷的通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顺着冷风灌进管道里的浓烈气息。
那是粗糙的泥浆、机油、焦糊的硝烟,混合着只有在最底层生死搏杀中才会浸透在衣服上的暗沉血腥味。
李静雅握着圆规的手指在发抖,喉咙发紧,甚至发不出声音。
站在管口的黑影缓缓蹲下身来。
高架桥上的昏黄路灯被那道宽阔的肩膀挡得严严实实,将阴冷的水泥管道彻底沉入一片压抑的黑暗里。
李静雅拼命向后缩,后背死死顶在冰凉潮湿的管壁死角。
她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只能隐约看到黑色的风衣下摆拂过泥水,以及阴影下一双冷冽如冰的眼睛。
那绝不是城卫军或者学校保卫处的人。
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感,比她在模拟课上见过的任何重型兵器都要沉重,压得她肺叶发紧,连呼吸都在发疼。
男人的目光顺着她颤抖的双臂缓缓下移,最终停留在她死死护在胸口的那条湿透的红围巾上。
“李静雅。”
男人开了口。
低沉平稳的嗓音穿透了嘈杂的暴雨声,也硬生生劈碎了耳边那阵阴魂不散的低频嗡鸣。
李静雅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个满身血腥味的危险陌生人,竟然知道她的名字。
“你没疯。”
男人看着她,语气冷硬:“你母亲的名字叫刘芳,死在望川市最底层的西区暗巷里,咽气的时候怀里还死死护着这条围巾。”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碎了狭窄管腔里的死寂。
李静雅的大脑嗡的一声,手里捏着的尖锐圆规“当啷”一声掉进泥水。
整个世界在这一整天里都在冲她撒谎,所有人都在用关切的语气把她往疯子的深渊里推。
可在这个最肮脏、最冰冷的排污管里,一个浑身带着凶煞之气的陌生人,用最不讲情面的方式,把她残存的理智生生从虚妄里拉了回来。
“想看清真相吗?”
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蛊惑般的压迫感。
他朝阴暗潮湿的水泥管深处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悬在两人中间,手心朝上。
李静雅仰着头,雨水糊着眼眶,视线死死钉在那只沾血的手套上。
她心底泛起一股强烈的直觉。
眼前这个男人带来的不是童话里的救赎,而是真正残酷的深渊。
只要伸手握住它,干净明亮的教室、唾手可得的研究所前程、以及B环区安稳温热的未来,全都会在一瞬间彻底崩塌。
她会跌进与母亲一样的泥泞与血泊里。
但怀里的红围巾还紧贴在胸口,冰冷刺骨。
比起活在虚假的平静里发疯,她宁愿在真实的烂泥里粉身碎骨。
李静雅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慢慢松开攥紧衣角的手,颤抖着,把沾满泥浆的五指从湿透的裙摆上移开。
她抬起那只满是冻痕与泥污的手,一把抓住了那只染血的黑色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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