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夜谈
傍晚时分,情报总署办公楼顶层。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办公室里只亮着桌上一盏旧台灯。
一名身穿深灰色常服的情报官站在桌前,将一份刚送来的简报递了上去。
“长官,夜沙外勤组送来了顾异今天的动向。”
林指挥官放下钢笔,翻开文件看了一眼。
“今天清晨,东区第一医院特护病房传回消息,林小柒顺利苏醒,脑电波与各项生命体征正在恢复。”
情报官语气平稳,简明扼要地汇报着:
“中午顾异离开医院,返回主街三层洋楼。下午他一直在现场盯着地下冷库的改造,中间独眼商会派人送过两批密封箱过去,具体货物不清楚,外围人员没有靠太近。整整一天,他基本上没怎么歇过脚。”
林指挥官听完,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一边。
“知道了。”林指挥官靠在椅背上吩咐道,“让夜沙的人继续撤远一点,留足空间,不要让他觉得我们在监视他。”
“明白。”
情报官敬了个礼,转身退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房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指挥官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看着桌上那份简报。
在情报部门待了大半辈子,他见过太多掌握超凡力量之后逐渐失控的人。那些人最明显的特征就是越来越脱离普通人的社会,变得冷血、古怪,对身边的一切都失去兴趣。
顾异倒是反了过来。
这年轻人刚回望川,脚底板就没停过。忙着给兄弟找退路,忙着跑医院救同伴,下午又亲自在废墟里盯着仓库通水电、搞装修。
整天围着身边这几个人打转,有脾气,有烟火气。
对人联来说,一个实力强悍、却依然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有血有肉有牵挂的人,远比那些冷冰冰的怪物让人放心得多。
林指挥官收敛心神,戴上眼镜,继续翻阅手头几份边防防区的物资调配文件。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挂钟指过八点,外面的走廊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笃、笃、笃。”
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敲响,声音不高,节奏很稳。
林指挥官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向门口,坐直了身子:
“进。”
门把手转动,门被推开。
顾异裹着那件黑色长风衣走进来,身上带着夜晚室外的丝丝凉意。他随手把门关严,迈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对面的扶手椅坐下。
林指挥官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早有预料的神色。
顾异拉开桌前的实木扶手椅坐下,身子靠在椅背上,两手搭着扶手。
“林指挥,白天手头事情多,来晚了。”顾异开门见山,“之前说老王有些东西留在这里,我过来取。”
林指挥官没有立刻起身。
他提起桌角的青花瓷茶壶,倒了半杯冒着热气的白茶,推到顾异手边。
“小柒醒了?”林指挥官语气温和,像是在聊家常。
顾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醒了。身体在维生舱里躺太久,有些肌无力,精神状态倒还算平稳。陈浩和李飞在医院守着。”
“那就好。”林指挥官点了点头,“医疗组那边我已经签了特批文件,所有高规格的神经修复补剂管够。”
几句寒暄过后,林指挥官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那台厚重的嵌入式钢质保密柜前。
转盘转动,电子锁接连弹出两道绿光。
伴随着气压阀的低鸣,柜门拉开。
林指挥官弯腰,从最底层的格子里端出一个大约一尺见方的旧雪茄木盒。
盒子有些年头了,红木漆面磨损得厉害,铜锁扣上带着暗绿色的铜锈。
林指挥官走回桌前,将木盒稳稳放在顾异面前。
“老王出事后,按规矩要封存他在第七小队留下的私人物品。”
林指挥官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除了一些换洗衣服,随身的零碎全在这里。我以内部审查的名义把它截了下来,一直锁在柜子里,没人动过。”
顾异伸手解开铜扣,掀开盒盖。
里面码放着几样旧物件:一块边缘磨秃了的磨刀石,半盒停产的廉价卷烟,一本记着日常开销的薄皮线装本,以及一只表壳满是划痕的老式黄铜煤油打火机。
顾异低头看着这些带着老兵生活痕迹的遗物,目光在打火机上停了停。
林指挥官伸出右手食指,在那个生锈的铜火机外壳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王活着的时候有个怪毛病。”
林指挥官语调很轻,像是在随口闲聊:“执行完高危任务心烦的时候,总喜欢一个人摸出这个破火机摆弄。打火轮早就磨秃了,擦不出火星,底下的螺丝也拧得死紧。他生前总念叨着老物件得回老地方修,里面的老棉花也该换一换。你拿回去之后,自己一个人慢慢拾掇,多摸摸里头的零碎,能留个念想。”
顾异手指在盒沿上顿了半秒。
他听出了话里的深意,收回手,合上木盒,将铜扣按紧。
“我会收好。”
顾异把木盒往身前收了收,看着林指挥官,语气平稳:
“林指挥,我还想顺便打听个事。西区红圈那场灾难,过去了这么久,到底是什么势力在背后撑腰,军方摸清底细了吗?后续如何呢?”
林指挥官两手交叠在桌面上,神色沉了下来:
“有些事原本定着战略保密级,但你现在拿着特勤长官的权限,迟早也要接触。”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开口:
“西区和南区打扫战场的时候,夜沙抓了一批没彻底畸变的高阶信徒。从那些人的嘴里撬出了一些口供,再加上战备医疗组解剖尸体时,在他们皮下剥离出了带有特殊防伪标识的生物接驳件。”
林指挥官屈起食指,往西边点了点:
“放眼整颗蓝星,有能力把这种高阶血肉改造做成半制式化、还能跨过荒野运到东亚来的,总共就那么两三家。天命科技走的是纯机械路子,看不上这些血肉玩意儿;实安协整天忙着到处抓捕收容,没闲心干这种粗糙的渗透。线索一层层排查下来,源头基本锁死在西大陆——旧日教廷同盟。”
顾异眼皮跳了一下。
他在关东亲手碾碎过夏主教的残魂,那老神棍死前念叨的正是“归一教会”与“欧洲琥珀圣堂”。
“教廷那边认了?”顾异问。
“认?他们推得一干二净。”
林指挥官摇了摇头:
“天都的最高防务局直接发了三道质询函过去。对面那些枢机主教在跨洋频段里顾左右而言他,甚至反咬一口,把事情全推给不受管束的流浪异端,咬死跟教廷本部没有半点牵连。”
“不过根据总署技术科的排查,这事八成是教廷底下那个叫归一教会的极端派系搞出来的。两片大陆隔着漫长的无人区,我们对他们内部的权力架构了解得有限,只知道这帮人行事极其偏激,经常搞一些没人见过的降神仪式。”
顾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眼看着对面的中年人:“人联就这么咽下去了?”
林指挥官端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
“咽下去?防务委员会的决策记录里,不存在这种先例。”
他将茶壶放回托盘,陶瓷碰在金属垫上发出轻微的脆响:“高墙外头死了几万人,西区被打烂成那副样子,要是靠几张抗议公函就能了事,天都会被手下十二座城市管理局指着鼻子骂的。”
林指挥官将两手平放在办公桌上:“大洋和荒野深处有很多没探明的高危区域,两片大陆之间的常规通讯都难以保障,长距离大部队投送确实无法实现。但常规军力无法抵达,不等于这笔账会被搁置。”
顾异听出了话里的深意:“天都动手了?”
“教廷此前在答复公函里百般推诿,咬定望川市的事件属于未归化的流浪异端擅自越界。”林指挥官神情冷淡,“既然他们给出了这份定性,天都就顺理成章地在跨域联络频段发布了清剿通报,立项名义是清除跨区极端污染源。”
“理由站得住,行动就不会受阻。”
顾异皱了下眉:“西大陆离这儿隔着几万里,会因为一张通缉令伤筋动骨?”
“平时不会,但赶得巧不如赶得好。”
林指挥官微微倾身:“西大陆那边的冲突从未停过。天命科技追求机械意识上传,教廷则依靠祭祀维持契约。双方都必须满足其背后依附的诡异存在设定的规则。恰好两套体系水火不容,每隔几年就会爆发大规模战事。”
“上个月,教廷在西大陆前线构筑了一场极具规模的仪式,天命科技调集重兵阻截,双方在缓冲区全面僵持。”
顾异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人联选在这个时候进场?”
“对。”
林指挥官手指点了点桌面,将里面的条理逐层拆解:
“当年大断裂初期,几大幸存阵营共同签署过一份《终末异化防扩散公约》。条款里写得很清楚,凡涉及灭城级生物模因扩散的极端事件,受害城邦有权启动跨大区强制搜查程序。”
“既然教廷在答复里咬定望川的惨剧纯属流浪异端私自越界,天都的情报部门就顺着这句话做实了证据链。技术组调出望川西区留存的圣子残骸编码,通过远距离同频波段,直接把搜寻信号定位在教廷前线大营后方。”
“防务局连夜向教廷驻外部门送达了特级搜查令,限期六小时开放防区、交接防谍权限供人联特派员核验。按照公约,一旦逾期拒检,该防区将被默认定义为被异端污染的失控交火带,人联拥有就地采取战术阻断的合法权力。”
顾异听懂了这套手段:“教廷当时正在举行大规模祭祀吧?根本不敢开门让人联进去搜。”
“他们连一只苍蝇都不会放进去。”
林指挥官语气冷淡:“搜查令的时间一到,拒检程序自动锁死。天都派出的战术特勤组以公约授权执法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切进了交火带。教廷在法理上成了拒绝配合清剿的违约方,只要人联不主动承认动过手脚,他们就没有任何向其他城邦申诉的立场。”
“他们顺着地脉走势,将一处区域徘徊的一头C级天灾级诡异引向教廷的仪式枢纽。”
“原本严密的仪式被外来诡异彻底打乱,规则反噬让教廷后方直接失去防御能力。天命科技抓住缺口全线推进,教廷损失惨重,数个常设据点被直接抹平。”
林指挥官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一下:“事后教廷的高阶神职人员在内部通报里暴怒,但在公开层面,他们连抗议的程序都无法发起。流浪异端是他们白纸黑字认下的定性,人联依据联合公约清剿异端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瑕疵。”
顾异安静地听完,把茶杯放回桌面。
人联做事,既站得住道义上的大旗,私底下下的黑手又精准狠辣。
西区这笔烂账,军方算是在万里之外狠狠剜了对方一块肉。
顾异低头看了看放在腿边的旧木盒,收敛了公事的思绪,略作停顿,问起了最后一件事。
“刘芳大妈的女儿……李静雅,现在怎么样了?”
林指挥官拉抽屉的手停了一下。
他打量了顾异两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办公桌最底层的铁皮格子里抽出两份薄薄的牛皮纸夹,扔在顾异面前。
“你一直在外环和荒野上打转,对高墙内部的运转机制了解得不多。”林指挥官靠回椅背,语气听不出情绪,“先看第一份。”
顾异伸手掀开上面的文件夹。
纸页抬头盖着内政部的黑色条戳——《B环区常态化认知稳定频段运维备忘录》。
内容不多,全是冷冰冰的条例。顾异扫了两眼,视线停在核心的几行说明上。
B环区所有的公共电网和供水管线里,全天候搭载着次级精神沉降频段。
这种无形的力场不会损伤肉体,却会持续淡化居民对废土、怪物和异化危机的记忆,将不可理喻的恐怖现象,强行替换成符合和平社会逻辑的“天然气泄漏”或“动力车间安全事故”。
几百万生活在B环区的人,就是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滤网底下,过着自以为秩序井然的日子。
顾异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停下了动作。
他想起之前每次路过B环区时,窗外那些亮着暖光的街灯、提着纸袋散步的普通人,还有路口抱着皮球打闹的小孩。
那种跟废土格格不入的安详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难怪之前他们C环区的人进入B环区走的都是专门通道,和B环区正常生活区是不互通的,只能看却没有专门的道路过去。
要是放在大半年前,他刚在C环区捡垃圾、每天为了一管劣质营养膏打生打死的时候,冷不丁撞见这种把人当成提线木偶来洗脑维稳的黑幕,少说也得后背发凉。
但这几个月他在外头见过的烂事实在太多了。
桩桩件件,全把人命当成毫无意义的数字在碾碎。
经历过那些之后,他的神经早就被磨得有些麻木了。
跟荒野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乱象比起来,人联用这种手段给几百万人造一个能安稳睡觉的假象,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甚至算得上是一种仁慈。
顾异呼出一口气,心头没有泛起太多波澜,只是把这个信息默默记在脑子里,顺手翻开了压在底下的第二份档案。
那是李静雅的个人心理监控记录。
页眉别着一张两寸的黑白登记照,女孩戴着一副金属边框眼镜,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眼神透着一股与底层截然不同的书卷气。
档案里的评估结果,被打上了一个扎眼的黄色问号:【认知抗性异常,处于间歇性逻辑错乱状态】。
“她过得算不上好。”
林指挥官开口打破了沉默:“刘芳死后,抚恤流程走得很合规,内政部给李静雅在技术学院安排了最好的单人宿舍,免除了所有费用。在官方通报里,她母亲死于第七动力站的一场高压蒸汽阀爆炸。”
“但那姑娘偷偷通过学院终端调阅当天的管网压差数据,自己推导出了好几处物理上不可能成立的疑点。”
“滤网在拼命覆盖她的认知,她的理智又在拼命撕开裂口。现在她整个人处于一种拉锯状态。清醒的时候到处找人打听C环区的事,一旦频段功率加大,她又会突然忘记自己到底在找什么。”
顾异捏着纸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内政部打算怎么处理?”顾异问。
“按条例,这种对频段产生抗药性、持续寻找现实真相的个体,属于认知污染隐患。”
林指挥官看着他:“常规手段是带去深层洗析室,做一次破坏性的神经阻断手术,把相关的脑区神经彻底锁死。要么就是告诉对方真相,参军入伍。”
林指挥官停顿了一下,把话说透:“考虑到第七小队的功绩,加上你的关系,我动用权限把内政部的处置申请压了两个月,没让他们上门抓人。但这治标不治本,她要是继续查下去,迟早会引来安全局的强制干预。”
“望川市不想在这个关头恶心你。李静雅的事,人联交给你来定夺。”
办公室里落入一片死寂。
顾异低头看着那份布满红色警告的心理评估报告。
母亲拿命当垫脚石把女儿送进象牙塔,换来的却是一座被谎言包裹的鸟笼。
女孩困在记忆的迷宫里找不到出路,连悲伤都被迫隔着一层毛玻璃。
顾异合上文件夹,将两份材料轻轻推回桌角。
“李静雅的事,交给我。”
林指挥官点了点头,没问他打算怎么做,直接把档案收回了抽屉里:“人交给你,内政部那边我会去打招呼,让他们撤掉门口的暗哨。”
话已至此,该谈的事全谈完了。
顾异站起身,将那个陈旧的红木雪茄盒夹在臂弯里,顺手拉紧了大衣的领口。
“走了。”顾异朝林指挥官点了下头,转身走向大门。
林指挥官坐在桌后,看着顾异握住门把手,看似随意地补了一句:
“老王那个盒子,找个没人的时候一个人静下心翻翻。别随便往角落里一扔,让老物件落了灰。”
顾异脚步没停,只是背对着他抬了下手,拉开沉重的防爆木门,径直走进了门外泛着冷光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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