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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重返人间的清晨


李飞这一脚踹得极重。

木板门“咣当”一声被生生踹开,正在简易行军床上闭目养神的陈浩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手里的军刺下意识往前一递。

“别刺了!是我!”

李飞冲上去一把扯住陈浩的领口:“别睡了!拿上终端!小柒找着了!现在去医院!”

陈浩手里的短刃猛地一顿,镜片后的眼珠瞬间收缩。

他根本没问第二句废话,翻身下床,一手抓起旁边装满军用公文的手提箱,另一手胡乱套上厚棉服,抓起桌上的通行证就往外冲。

三个人冲出三层洋楼的大门。

天刚蒙蒙亮,街道两旁的废墟还浸泡在一层泛青的冷雾里。

顾异走到路口,抬手对着街角那辆熄了火的黑色防爆越野车敲了两下车窗。

车门当场弹开。

负责守候的夜沙特工迅速探出身子:“顾长官,有什么指示?”

“车征用了,现在去东区第一医院。”

顾异拉开后排车门跨了上去。李飞和陈浩紧跟着钻进车厢。

特工甚至没多问半句,反手拉死车门,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重型越野车的引擎爆发出一阵凶暴的低吼,厚重的防弹轮胎碾碎路面的烂冰,车顶的内务部特通红灯瞬间打亮,刺耳的鸣笛声撕裂了清晨破败的街道。

一路横冲直撞。

沿途设在各主要路口的铁丝网与城防哨卡,在识别到车载终端那道最高级别的数字密钥后,防爆栏杆全部在三秒内升起,一路绿灯放行。

半小时后,车胎在东区第一医院的地下专用月台上擦出两道长长的黑印。

电梯直通顶层特护区。

值班的军医主任正端着不锈钢茶杯走过走廊,迎面看到电梯门滑开,顾异带着满身冷气大步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杀气腾腾的年轻人,吓得手里温水差点泼在白大褂上。

“顾顾问?您这……”

“退出去。”

顾异脚步没停,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全封闭的独立监护舱:“关闭舱内所有的外部监控和远程诊断回路。没有我的允许,任何医护人员不准靠近门线两米以内。”

军医主任愣了一下,但视线扫过陈浩手里那台亮着防务委员会最高执行权限的黑色终端,立刻咽回了劝阻的话,迅速打手势让走廊里的护士全员撤离。

防爆隔离门“嗤”地一声锁死。

宽敞的特护舱里只剩下仪器有规律的低鸣。

正中央的透明维生舱内,林小柒安静地仰躺在浅蓝色的营养液中。

女孩脸色苍白,原本灵动的五官透着一股沉寂,长长的眼睫毛垂在眼睑下方,氧气面罩边缘偶尔浮起一两个微弱的气泡。

李飞快步走到舱体边,两手按在厚重的有机玻璃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抖。

“阿异……怎么弄?”李飞转过头,眼里全是不安。

“往后站两步,别挡着。”

顾异走到维生舱正前方,低头打量着女孩毫无生气的面孔。

他伸出右手,掌心贴上了冰冷的舱体外壳。

识海中,属于红星齿轮厂的暗红色微光无声流转。

顾异意念微动,锁定了被收纳在零件仓库里的那道意识体。

同时,左眼瞳孔深处的异能回路悄然咬合。

【局部装载:洞察者之瞳】。

“小柒,到家了。”

顾异低语了一句。

在身旁李飞和陈浩的肉眼看来,顾异只是安静地按着玻璃舱壁。

但在洞察者之瞳的视野里,一缕淡粉色、微弱到近乎透明的气流,正从顾异的掌心顺着金属缝隙缓缓渗出。

那团光芒在空气中微微摇曳,化作一道模糊纤细的少女虚影。

虚影在半空中盘旋了半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磁场吸引,轻飘飘地穿透了维生舱厚重的防护玻璃。

光影沉降。

淡粉色的光晕在接触到女孩额头的刹那,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迅速顺着她干涸的神经末梢向下铺开。

三秒钟的死寂。

“滴——滴——滴——”

旁边原本维持在极低频率的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蜂鸣!

屏幕上那条几近拉平的脑电波折线猛地向上窜起,跳出了密密麻麻的剧烈波动。紧接着,原本处于待机状态的强效营养泵轰然启动,大股纯净的高能液体顺着静脉针管疯狂压入女孩体内。

“动了……眼皮动了!”陈浩在旁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维生舱内。

林小柒的眼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

她的呼吸变得沉重、杂乱,嘴唇在透明面罩底下艰难地张合,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在牵扯着长期休眠的肌肉。

站在舱边的李飞浑身猛地一震。

可就在他要扑上去的当口,脚下的步子却突兀地僵住了。

李飞下意识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缝里全是洗不干净的黑色机油,手背粗糙发青,身上的破棉服散发着难闻的汗酸和铁锈味。

出门太急,这大半年里成天在黑市泥坑里打滚搏命,他早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邋遢模样。

眼看病床上的女孩即将睁眼,少年心底突然窜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慌乱。

他怕自己现在这副灰头土脸、满身煞气的难看样子,直接撞进女孩苏醒后的第一眼视线里。

他有些难堪地把手往后缩了半寸,脚步甚至下意识地想往阴影里退。

“嗤——”

维生舱顶盖泄压滑开。

面罩底下,女孩艰难地撑开了一条细微的眼缝。那声带着长久休眠后的微弱抽气声,像柄钝锤狠狠砸在李飞心口。

什么形象,什么难堪,在这一瞬间被冲得干干净净。

李飞再也顾不上别的,整个人踉跄着扑到床沿旁。

他的两只手抖得不成样子,悬在女孩脸庞上方几厘米处,想碰又怕指尖的硬茧刮疼了她,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咽:

“小柒……小柒!能听见我说话不?!是我啊!”

林小柒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视线穿透模糊的水雾,慢慢聚焦在面前这张泛红、满是汗渍与污迹的年轻面孔上。

“李……飞?”

面罩底下传出一声干瘪沙哑的虚弱呼唤,细若游丝。

几个月没开口说话,女孩的声带发头发涩。

李飞眼里的泪水猛地砸在被单上。

他手掌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用力,只是弓着背贴在床沿前,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咽:

“是我……小柒,是我。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这大半年里在黑市里杀出来的凶横和暴躁,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林小柒的指尖在床单上吃力地蜷缩了一下。

视线慢慢聚焦,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李飞。

在她的记忆里,李飞总是一副精力旺盛的跳脱模样,喜欢吹牛,脸上干干净净,眼里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

可眼前的少年大变了样。

两颊凹陷发青,下巴上冒着凌乱粗硬的胡茬,眼眶深陷,眼白里布满了熬出来的暗红血丝。他身上的旧夹克油迹斑斑,领口歪斜,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刺鼻药水味和隐隐的焦糊气。

更让小柒揪心的是,李飞弓着背的时候,后颈处隐隐透着一股怪异的僵直,浑身肌肉不自然地紧绷,像是一直在咬牙忍着什么深可见骨的痛楚。

那股少年气,被磨得一丝不剩。

小柒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漫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进发丝里。

她极其吃力地抬起沉重的手臂,发颤的指尖缓缓挪动,轻轻碰到了李飞满是污迹的衣袖。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小柒的嘴唇颤抖着,眼泪糊满了视线:“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是不是很疼啊?”

李飞再也撑不住,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女孩冰凉无力的手指,把额头抵在床沿上,拼命摇头:

“不疼,真的不疼……只要你醒过来,我怎么都行……”

病房角落里,陈浩转过身去,抬手摘掉满是裂纹的眼镜,用粗糙的袖口重重按了按眼角。

顾异看着病床边的一幕,胸腔里那块悬了几个月的巨石,总算踏踏实实落了地。

他抬手拍了拍陈浩的肩膀,朝门口扬了下下巴。

“行了,别在这儿当电灯泡了。”

陈浩戴上眼镜,用力吸了下鼻子,跟着顾异走出特护舱。

沉重的隔离门在身后合拢。

走廊里,军医主任带着几名护士正紧张地候在一旁。

顾异停下脚步,看向主任:“人已经醒了。意识没问题,但肌肉和神经躺了太久,虚弱得很。用最好的营养方案,后续的生理监护和恢复治疗盯紧点,别出纰漏。”

军医主任连连点头:“明白,顾顾问您放心,特护专家组二十四小时倒班,绝对出不了半点差错。”

顾异点点头,没再多交代,领着陈浩朝走廊尽头的通风露台走去。

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人顺着消防楼梯推开一道沉重的铁门,来到了医院后侧一处狭窄的采光天井。

这里堆着几个生锈的空铁桶和破烂的木箱,四周是高耸的水泥外墙,冷风顺着天井口呼呼往下灌,把屋里那股浓重的药水味吹散了大半。

清晨的天光泛着青灰,地面上的雪水结了一层脆冰。

陈浩把冻得发红的双手插进棉服兜里,缩着脖子走到墙角避风处。

他下意识摸出那个压扁了的铁烟盒,抖出一支带褶皱的卷烟,习惯性地递向身旁的顾异。

刚递出一半,陈浩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有些自嘲地准备把烟抽回来:“瞧我这脑子,忘了你平时不碰这玩意儿。”

顾异伸手扣住他的手腕,顺势把那支卷烟抽了出来,夹在指尖。

“拿都拿出来了,收回去算怎么回事。”

顾异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根粗糙发黄的劣质卷烟,咬在嘴边:“以前在第七小队的时候,老王抽烟你都嫌呛,身上连个火机都不装。现在看着,动作比老王还熟练。”

陈浩愣了下,嘴角牵起一抹有些复杂的淡笑。

他没接这话茬,只是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打火机。火石摩擦,火苗在清晨的冷风里晃动了几下。

陈浩先给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焦味在两人中间散开。

接着他把火机递了过去。

顾异凑近火苗,吸了一口。烟头泛起一点暗红的微光。

虽然体内的万象神体在瞬间就将焦油和尼古丁分解得无影无踪,但那股粗粝呛人的热气顺着喉管淌下去,感觉依然十分真切。

顾异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动作透着生涩。

两人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根蹲了下来。

风从头顶吹过,烟头忽明忽暗,谁都没急着说话。

过了片刻,顾异把烟灰弹在积雪里,随口开了腔:

“主街那栋三层洋楼,后面带了个开阔的副楼。我打算改出一间专门研究机械构造和做武器改件的工作室。”

顾异转头看着他:“你有没有兴趣过来干?”

陈浩捏着烟卷的手指顿了顿,转过脸看着顾异,有些发怔:“我?”

他推了推鼻梁上裂纹的镜片,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阿异,这段时间我天天在黑市里倒腾二手零件、修修线路,正经的车床加工和机械图纸,我有阵子没正经碰过了。你现在拿的是防务委员会的特勤编制,接触的都是高档货,我这点三脚猫功夫,未必帮得上忙。”

“你的底子我清楚,要是连你都算三脚猫,黑市里那些技师全得去要饭。”

顾异吐出一口烟,语气平稳:“好天赋别浪费在倒腾二手破烂上。”

陈浩失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能有什么天赋。”

“不用妄自菲薄。”

顾异看着他,收敛了闲聊的散漫,语气认真起来:“这事就这么定了。地方我留着,材料和设备我去想办法弄。武器研究和技术这块必须是自己人掌舵,换了外人,我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说到这,顾异把嘴里的烟头吸到了底,随口笑了笑:“眼下是小打小闹。以后等底子厚了,说不定哪天还得让你照着图纸,给我手搓一艘飞船出来。”

陈浩被这句异想天开的话逗乐了,吐出嘴里的烟雾:“飞船?你怎么不干脆让我手搓个高墙出来算了。”

他把燃尽的烟头按在发黑的冻冰上碾灭,低头看着那点碎屑。

几个月来一直像钢丝一样死死绷在心口的焦虑,在这一刻无声地松弛了下来。

小柒醒了。顾异活生生地站在身边。

原本以为早就散架的第七小队,好像又回来了。

陈浩整个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角的疲态里多了一分久违的精气神。

“行吧。”陈浩重新揣起双手,笑了笑,“既然你敢把材料交给我祸害,我就陪你折腾到底。”

“一言为定。”

顾异灭掉烟头,扔进旁边的铁桶里。

晨光慢慢铺开,驱散了天井里的暗青色。

两个穿着旧大衣的男人并排蹲在掉漆的水泥墙角下,周围空无一人。

冷风吹过破旧的巷口,新升起的薄烟在冰冷的空气里打着旋,慢慢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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