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设备烂了十年
第569章设备烂了十年
老黄的清单是五天后送来的。
那天下午，老黄亲自抱着一摞材料到陆浩明办公室。他把材料放在茶几上，分了三摞。第一摞是设备现状表，二十三个卫生院逐项列明。第二摞是房屋状况表，哪个卫生院房子有裂缝、哪个屋顶漏雨、哪个地基下沉，都标了照片。第三摞是人员情况表，每个卫生院有几个执业医师、几个护士、几个防疫员，缺编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陆浩明先看了第一摞。表格做得很细，横栏是设备名称，竖栏是卫生院。B超机那一行，二十三个格子里，有七个填着“库存”。他指着其中一个问老黄：“黄柏岭这个，怎么是库存？”
“那台机器去年到的，一直放在仓库里。卫生院房子没修好，怕装起来受潮。后来修了一半，木料不够，又停了。机器就在库房搁着，连箱子都没拆。”
“青石沟呢？”
“青石沟那台装上了，但操作员没有。杜院长一个人忙不过来，一周只能开两天。其他时间就关着。”
陆浩明往下看。心电图机那一行，有五个卫生院标着“未启用”。血球计数仪有四个。尿分析仪有六个。他越看越慢。手指在表格上慢慢滑，遇到标红的格子就停一下。老黄在旁边坐着，也不吭声。
翻到第二摞房屋状况表时，陆浩明停住了。他抽出一张照片，是黄柏岭卫生院药房的天花板。照片上，天花板的石灰大片脱落，露出里面湿漉漉的楼板。老黄说：“这间药房上面是卫生间，水管漏了两年了。药不敢放，怕潮。现在药品都堆在诊室角落里。”
陆浩明把照片放下，又翻了几页。还有更差的。西沟卫生院的治疗室墙体裂了一条缝，从地面一直通到房梁，能塞进去一根手指。北岭卫生院的住院部窗户关不严，冬天风灌进来，病人裹着被子打吊瓶。白水乡卫生院的药房地板塌了一块，用砖头垫着，药架子歪歪斜斜的。
他把第二摞也翻完了。然后拿起第三摞人员表。这个最薄，只有两页纸。他扫了一遍，全县二十三个乡镇卫生院，共有执业医师二十一人，平均每个卫生院不到一个。有七个卫生院只有护士和防疫员，没有执业医师。青石沟的杜院长是唯一一个，其他的靠县医院下派医生定期巡诊。
陆浩明把三摞材料叠在一起，用手掌压了压。然后他靠在沙发上，看着老黄。
“老黄，你们报设备更新的时候，为什么不把这些情况一起报上来？”
老黄叹了口气：“陆县，报了的。前年就报过。可上面的专项只给买设备的钱。修房子、招人、培训，这些事没有对应的专项资金。县里自己又没钱。所以就拖着。机器到了，先用着；用不了的，就搁着。搁着搁着就烂了。”
“烂了十年。”陆浩明重复了一遍他之前听到的那个说法。
老黄点头。他指着一张表说：“北岭卫生院有一台老B超机，二零一四年配的，用了不到两年就坏了。探头裂了，屏幕也不亮。后来一直扔在库房里，二零一八年清库的时候当废铁卖了。卖了三百块。”
陆浩明沉默了几秒。他问：“全县现在还有多少台设备是坏的、闲置的、或者报废了的？”
老黄翻了翻本子：“没细数。但光B超机这一项，从二零一零年到现在，前后配过三轮。第一轮的全坏了，第二轮的一半坏了，第三轮刚装。心电图机差不多。血球计数仪更麻烦，试剂贵，有的卫生院买了机子用不起试剂，干脆不用。”
陆浩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三月的风把玉兰花瓣吹得满地都是。他看着那些花瓣，脑子里在转。设备烂了十年。这句话不只是一个比喻。它是真的。二零一零年配的第一批设备，到二零二零年基本全烂了。十年间，国家投了钱，县里跑了项目，老百姓盼着能在乡里做检查。可十年后，还是有人要跑几十里路去县医院。
他转回身，坐回沙发上。他把那三摞材料重新摊开，对老黄说：“你现在回去做两件事。第一，把全县所有卫生院的现有设备，按年限和状态分类。能用的、勉强能用的、不能用的，分别列出来。不能用的，写明原因。是没人操作、没房子放、还是机器本身报废。第二，把需要维修的房屋，按轻重缓急排序。最急的先修，能缓的后修。两件事，三天之内给我。”
老黄点头。他把材料收拢，抱起来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陆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这些设备，其实不是配得不够。是配了之后没人管。有的卫生院院长自己都不清楚库里有什么设备。上面来检查，就找几台能用的摆在诊室里。检查一走，又锁起来。年复一年，好好的机器就这么放坏了。”
陆浩明看着他。老黄这话说得很直。他没有批评谁，只是在陈述事实。可这个事实比批评更让人难受。
“我知道了。”陆浩明说，“你先把清单做出来。后面的事，我来。”
老黄走了。陆浩明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三摞材料重新翻了一遍。他找出北岭卫生院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那间药房的地上，堆着几箱药，旁边是那块塌了的地板，用几块红砖垫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材料里。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方局长。
“方局长，你帮我问问市里，有没有基层卫生机构房屋维修的专项。不是设备的，是修房子的。”
方局长在电话那头翻了翻，说：“陆县，市里有一个基层卫生基础设施补短板项目，是发改委和卫健委联合搞的。去年平川报了两个，批了一个。今年还没开始报。”
“申报窗口什么时候开？”
“大概四月份。我帮您盯着。”
“好。到时候提醒我。”
挂了电话，陆浩明把材料锁进抽屉。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玉兰树上，花瓣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开始冒出嫩绿的叶子。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桌上有一摞待批的文件。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批。可他的脑子里还在转。设备烂了十年。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胸口。他得把这块石头搬开。搬不动大的，就先搬小的。把最急的房子修好，把最缺的人补上，把那些还能用的设备一台一台救活。他做不到让所有卫生院都立刻变样。可他至少能让那些机器不再烂在库房里。
他批完文件，合上笔，把材料收好。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老胡那间的灯已经灭了。他下了楼，出了大门。外面，风很软，吹在脸上有些暖意。他走得不快，路过一中门口时，校园里的玉兰树在路灯下投出淡淡的影子。他站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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