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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发了个函


第539章发了个函
  函是周五上午发出去的。
  刘国柱把债券申报材料送到市发改委时,特意打了个电话过来。他说:“陆县,材料递了。市发改委投资科收的,给了回执,说十天之内给初审意见。”陆浩明在电话里说好。挂了电话,他把回执单上的编号记在笔记本上,又用手机拍了张照存着。
  同一天,卫生局的设备采购函也发到了省卫健委。老黄亲自跑的,坐早上六点半的班车去省城,赶在中午前把函递进省卫健委规划处的窗口。他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下了车直接到陆浩明办公室,从棉夹克里掏出一张盖了收件章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窗口的人说,材料收到了。让等通知。”
  陆浩明拿起复印件看了看。收件章盖得端端正正,日期清晰。他把复印件跟债券回执放在一起,用一个长尾夹夹好。两件事,都从“准备”变成了“等”。等初审,等通知,等下文。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过。
  陆浩明每天去办公室,处理手头的事。一中宿舍楼的招标公告挂出去半个月了,有三家单位买了标书。陈秀兰汇报说,其中一家市里的公司资质最好,但报价偏高。另一家本地的公司报价合理,但去年在邻县做过一个工程,验收时被查出材料不合格,有不良记录。还有一家外地的公司,资质一般,但价格压得很低。
  “三家,各有各的问题。”陈秀兰说,“选谁都不踏实。”
  陆浩明让她继续摸底。他说:“宁可多花点时间,也不能选一个干砸了的。这栋楼是给孩子们住的,质量出问题,一辈子的事。”
  陈秀兰说好,又去忙了。
  老马那边,青石沟卫生院的电改收尾了,他跑了一趟,拍了照片回来。照片上,新换的线路整整齐齐,电暖器挂好了,煤炉子撤了。杜院长站在走廊里,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老马说,杜院长让他带句话,说今年冬天病人不用再往外跑了,屋里暖和了。
  陆浩明看了照片,说好。他把照片存进手机相册,没删。
  但省里的事,一直没动静。
  第五天,陆浩明给刘国柱打了个电话,问市发改委那边初审有没有消息。刘国柱说没有。他又给老黄打电话,问省卫健委那边有没有动静。老黄也说没有。陆浩明说,再等等。
  第七天,他让刘国柱给市发改委打了个电话,问材料有没有进入初审流程。对方说,材料已经转到投资科了,正在排队。全市报上来的项目多,得一个一个过。刘国柱问大概要多久,对方说,十天左右。
  第十天,还是没消息。
  陆浩明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份债券回执和省卫健委的收件复印件。两张纸都薄薄的,上面盖着红章。他把它们翻过来,又翻回去。回执上的日期是上月二十八日,今天是第十天。按说,该有信了。
  他给刘国柱又打了个电话。
  “国柱,你帮我跑一趟市发改委。别打电话了,直接去投资科问。看看卡在哪一步。”
  刘国柱应下了。第二天下午,他从市里回来,直接到陆浩明办公室。
  “陆县,问了。投资科的人说,我们的材料没问题,但全市排队的项目太多。他们得按顺序来。我磨了半天,他说最快下周,最慢下下周。”
  陆浩明问:“下周复下周,到底有没有准数?”
  刘国柱摇头:“他说没有。还说让我别催,催了也没用。”
  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问:“省卫健委那边呢?你问过没有?”
  “我没去。但老黄昨天打了电话,说规划处的人说,材料在审,让等。”
  陆浩明把桌上的两张回执重新夹好,锁进抽屉。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政府大院里的杨树还是光秃秃的。地上的枯叶被风扫到墙角,堆成一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对刘国柱说:“你回去吧。下周再说。”
  刘国柱走了。办公室里只剩陆浩明一个人。他坐回桌前,拉开抽屉,又把那两张纸拿出来看。回执还是那个回执,章还是那个章。可“十天”变成了“下周”,又变成了“下下周”。时间在这些文件之间,变得又软又长,像被水泡过的纸。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发改局跑项目时的经历。那时候他也递过无数材料,等过无数次批复。有一次,一个省里的项目他跑了七趟,才把资金跑下来。那时候他年轻,觉得跑七趟不算什么。可现在,他不是跑项目的人了。他手里没有项目审批权,只有一份建议、一个函、一张收件回执。他能做的,就是等。
  可等,不是他的性格。
  第二天上午,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自己坐班车去了市里。
  到市发改委时,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找到投资科,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投资科的门半开着,里面三个人都在忙。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看电脑,还有一个在翻一摞材料。陆浩明敲了敲门。看电脑的那个年轻科员抬起头,问:“您找谁?”
  “我是平川县的副县长陆浩明。来问一个项目的初审情况。”
  年轻科员说:“平川的?什么项目?”
  陆浩明把债券申报的材料名称和编号报了一遍。年轻科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说:“在排队。前面还有十几个项目。得等。”
  “等多久?”
  “这个不好说。得看前面项目的处理速度。”
  陆浩明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说:“同志,我大老远来的。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们的材料有没有缺件?缺什么,我马上补。”
  年轻科员看了他一眼,又翻了翻电脑。过了一会儿,他说:“材料是全的。就是排队。要不你到隔壁坐会儿,等科长回来问问?”
  陆浩明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他等了半个多小时。投资科的科长回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稀疏,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陆浩明站起来迎上去。
  “科长,我是平川县的陆浩明。来问一下我们那个债券项目初审的事。”
  科长看了他一眼,态度还算和气。他让陆浩明进了办公室,给他倒了杯水。然后他打开电脑,敲了几下,说:“你们这个项目,材料没问题。但有一个情况我得跟你说清楚。”
  陆浩明握着水杯,等他往下说。
  “全市今年债券额度比去年紧。排队的人多。你们这个项目,排在第十七位。前面还有十六个。按正常进度,每个项目平均要审三天。你算算,得一个多月。”
  “能不能往前排?”陆浩明问。
  科长摇了摇头:“这个不好办。排队是按报送时间来的,都有记录。我要是给你插队,后面的人会有意见。”
  陆浩明没再问。他站起来,把水杯放在桌上。说了声谢谢,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慢慢走到楼梯口,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窗外是北江市的街道,车流不断,行人匆匆。他想起陈建林说过的“别抱太大希望”。现在看,这话不假。市里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材料没问题,但排队。排到什么时候,不好说。
  他没有再去找陈建林。陈建林已经帮他把材料递上去了,再找,就是逼人家。人情不是这么用的。
  他坐下午的班车回了平川。到县城时天已经暗了。他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住处。进了门,没有开灯,在沙发上坐下来。黑暗中,他把手机摸出来,翻到刘国柱发来的消息。消息是下午发的:“陆县,市里那边怎么说?”
  他回了一条:“排队中。等。”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仰靠在沙发上。天花板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他闭上眼,慢慢呼出一口气。这个“等”字,他写过很多次,也说过很多次。可这一次,他觉得这个字比以前沉。
  第二天,老黄来办公室找他。老黄说,省卫健委那边来电话了,问我们配套资金的承诺函有没有正式出。陆浩明说,财政已经盖了章,函也发了。老黄说,那边说收到了,但还得再等。陆浩明问,等多久。老黄说,对方没说。
  老黄走后,陆浩明打开抽屉,把那两份回执重新拿出来。他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把抽屉关上,锁好。然后他拿起电话,给陈秀兰拨了过去。
  “陈局长,宿舍楼招标的事,继续往前推。不等债券了。先把中标单位定了。资金的事,我来想办法。”
  陈秀兰在电话里顿了一下,说:“陆县,不等债券审批下来再定?万一……”
  “没有万一。”陆浩明说,“先把该做的事做了。钱,我来找。”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旧抹布。他知道,发出去的函,就像扔出去的石子,有的能激起水花,有的沉到水底,连个响都听不见。但石子还得扔。不扔,永远没有水花。
  他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披上。然后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风从某扇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衣角翻动。他走得很快,皮鞋底在地砖上敲出一串稳当的节奏。
  那两张回执还躺在抽屉里。他没有带它们。可他知道它们在那儿。像两颗未落的种子,埋在土里,等着某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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