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省里的回复
第538章省里的回复
省里的电话是第十五天来的。
那天是周四，上午十点多。陆浩明正在办公室跟陈秀兰说一中宿舍楼招标的事。招标公告挂出去五天了，有几家投标单位打来电话咨询，其中两家是市里的建筑公司，一家是本地的。陈秀兰汇报说，有一家市里的公司资质不错，但报价偏高，比预算多了将近二十万。陆浩明正跟她说“别光看价格，要看施工能力”，老黄推门进来了。
老黄脸色不好。他穿着那件灰绿色的旧棉夹克，领口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那件洗得起球的毛衣。他进门后看见陈秀兰在，站住了，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说吧。”陆浩明说。
老黄走到茶几前，把手里那张纸放在上面，没坐。他两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才开口：“陆县，省卫健委那边来电话了。设备更新的专项，有名额。省里给每个县最多两百四十万，但要求县里配套百分之三十。算下来，县里要出六十多万。”
陆浩明放下手里的笔，看着老黄。
“还说了什么？”
“说如果县里配套不到位，名额就给别的县。竞争很激烈，全省报上来的县有十几个，但专项资金总额有限。他们让我们尽快答复，这周内。”
陆浩明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政府大院里那排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声音。他在脑子里算。六十多万。教育附加被质押，机动财力兜底那几十万已经批给宿舍楼了，陈秀兰那边还挪了六十几万填绩效的窟窿。他手里能动的钱，几乎为零。
老黄站在身后，等了一会儿，小声说：“陆县，要不……我去找老贺问问？”
“不用。我去。”陆浩明说。他转过身，拿起外套，对陈秀兰说：“宿舍楼的事你按刚才说的办。找那个市里资质好的公司再谈，让他们把报价往下压。压不动就换第二家。”
陈秀兰点头。她看了老黄一眼，没多问，收拾好材料出去了。
陆浩明没有马上去财政局。他先打了个电话给刘国柱。
“国柱，债券那个事，省里到底卡在哪一步？”
刘国柱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无奈：“卡在还款承诺函上。老贺还没盖。省里那边说，没有财政盖章的承诺函，材料就不往上送了。我催过两次，老贺说他在等县里的正式批示。”
“等什么批示？”陆浩明问。
“他说要钱县长签字。意思是，这个质押影响的是全县的财政盘子，不是他一个局长能定的。”
陆浩明挂了电话，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他知道老贺的算盘。老贺不是不敢盖，是怕担责任。教育附加质押三年，影响的是整个教育系统的机动财力。将来老师绩效发不出来，第一个挨骂的是教育局，第二个就是财政局。老贺不想把这个雷扛在自己身上。
但陆浩明等不了。省卫健委的专项名额，这周内就要答复。如果再拖，名额给了别的县，青石沟那些卫生院还得继续用手摸病人。一中的债券材料也压在老贺的桌上。两件事，都卡在同一个章上。
他出了政府大楼，往财政局走。风很大，吹得路边的塑料袋在地上打滚。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组织语言。
到财政局时，老贺正在接电话。陆浩明在走廊里等了七八分钟。老贺挂了电话出来，看见他，脸上堆起笑：“陆县，您怎么亲自来了？叫一声我过去就行。”
“贺局，进去说。”陆浩明没跟他客气。
两人进了办公室。陆浩明坐下后，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三样东西。第一样，是省卫健委关于设备更新专项的通知，上面写着“要求县级配套百分之三十”。第二样，是刘国柱发来的债券材料催办单，上面写着“尚未收到财政承诺函”。第三样，是那九十七个学生名单的复印件，他用红笔在几个最远的学生名字下面画了线。
他把三样东西一字排开，放在老贺的办公桌上。
“贺局，这两件事，都卡在你这里。”陆浩明说。
老贺看着那三样东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陆浩明。陆浩明接了。两人各自点上，沉默了一会儿。
“陆县，我不是不盖章。”老贺先开口，“教育附加质押三年，这件事影响太大。将来绩效发不出来，老师闹起来，你扛还是我扛？你分管教育，你扛。可你扛完了，回头还得来找我。我一样跑不了。”
“所以你就拖着？”陆浩明问。
“不是拖。我在等一个态度。”老贺说，“钱县长如果点头，我立刻盖。他不点头，我一个人签字，将来出了问题，我担不起。”
陆浩明把烟按在烟灰缸里。他看着老贺，停了几秒，说：“贺局，如果我让钱县长点头呢？”
老贺也把烟按灭。他看着陆浩明，目光里有一丝犹豫，但更多的是默认。“你让他点头，我就盖。”
陆浩明站起来。他把那三样东西收回公文包。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了一句：“贺局，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章，你准备好。我下午就来盖。”
老贺没应声。他看着陆浩明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片翻了个角。
陆浩明出了财政局，直接回了政府大楼。他没有去自己的办公室，而是上了三楼东头，敲了钱大进的门。
钱大进正在看一份材料。他抬头见是陆浩明，用下巴指了指椅子。陆浩明坐下后，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省卫健委的专项要配套，债券要财政盖章，两件事都卡在财政。他说完，钱大进没有立刻表态。他慢慢合上面前的材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陆，你这两件事，一件是教育，一件是卫生。都是你分管的。按理说，我不该拦。”钱大进把茶杯放下，“但有一件事我要问你——教育附加质押三年，如果绩效发不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陈市长那边在帮我们问省里的绩效专项。如果问下来，缺口就能补上。”
“如果问不下来呢？”
陆浩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问不下来，我从分管的其他口子里挤。挤不出来，我年底再去市里跑。再跑不来，我用县机动财力的下一年额度。总之，绩效的事，我不会让它出问题。”
钱大进看了他一会儿。他的目光像在掂量。最后他把材料重新翻开，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陆浩明。
陆浩明接过来一看，是四个字：“同意办理。”下面签着钱大进的名字。
“拿去给老贺。让他盖。”钱大进说，“但小陆，你记住，教育附加质押三年，这笔账是你的。将来出了岔子，我不替你兜。”
“我知道。”陆浩明站起来，“谢谢钱县长。”
他出了钱大进的办公室，没有停步，直接下了楼，往财政局走。这一次他走得快，风从背后推着他。到财政局时，老贺还在办公室。陆浩明把那张便签放在他桌上。老贺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长方形的木头印章盒。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三枚章。他拿起其中一枚，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后往债券承诺函上落了下去。
红色的章印在纸上，清清楚楚。
“陆县，章盖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老贺说。
陆浩明把承诺函收好。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省卫健委专项配套的文件，问：“这个，能不能一起办？”
老贺看了一眼文件上“要求县级配套百分之三十”那行字，又看了看陆浩明，苦笑了一下。他拿起第二枚章，蘸了印泥，在县财政局的配套承诺栏里盖了下去。
“六十几万，我给你在预算里找。但这是预支明年的。”老贺说。
“我知道。我欠你一个人情。”陆浩明说。
老贺摆摆手，把印章盒收起来。“人情不用。你只要把事办成，别让那些卫生院的大夫再拿手摸病人就行。”
陆浩明把两份盖章的文件收好，放进公文包。他出了财政局，站在楼门口。天还是灰的，风还是冷的。但他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半个月的地方，松动了一些。
他拿出手机，给刘国柱发了一条消息：“承诺函盖了。明天把债券材料报市发改委。”
刘国柱秒回：“收到。我今晚加班，明天一早就报。”
他又给老黄发了一条：“省里的配套，财政同意出。你通知各卫生院，设备更新可以启动采购程序了。先把最急的B超机和心电图机列进来。”
老黄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一个叹号。陆浩明看着那个叹号，忽然想起老黄那天说的话——有的卫生院连个执业医师都没有。设备有了，人还得想办法。不过那是下一仗的事了。今天，先把设备落实下来。
他收起手机，往政府大楼走。风把路边枯黄的草吹得贴在地上。他脚步很稳，皮靴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回到办公室，他把两份盖了章的文件放进档案盒。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支新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教育附加质押三年，财政盖章。债券材料明日报市。卫生设备专项，县级配套六十万，财政预支明年预算。两件事，同日办成。代价：人情欠了陈建林一个，老贺一个。账，记着。”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窗外，天快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亮起来的灯光。远处，一中的方向，教学楼一排排的窗户亮着。他想，等宿舍楼盖起来，那些窗户里会少一些走夜路的孩子。
他拉开门，走进楼道。走廊里空荡荡的，壁灯照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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