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关于基层医疗
第537章关于基层医疗
从市里回来第二天，陆浩明去了青石沟。
天还没亮透他就出了门。老马开着车，车里暖气开得大，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陆浩明用袖子擦了擦副驾驶那边的玻璃，看见路两边的麦田还蒙着一层薄霜，白花花的，像撒了盐。到青石沟卫生院时，太阳刚爬上山头，把院子里的水泥地照得发白。
杜院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黄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摞材料。看见陆浩明下车，她快步迎上来。
“陆县，电改验收完了，取暖没问题。可有个新情况，我得跟您汇报。”
陆浩明点头：“进去说。”
卫生院走廊里比上次来亮堂了些。新换的线路整整齐齐，电暖器挂在墙上，摸着烫手。诊室里有一个老人正在量血压，一个护士在旁边记录。杜院长把陆浩明领到药房后面的小办公室，给他倒了杯水，然后把那摞材料摊在桌上。
“全县乡镇卫生院，一半以上的B超机是十年前配的。我们这一台，探头裂了三年了，图像模糊得像蒙了一层纱。去年县医院淘汰了一台旧机器给我们，用了不到半年又坏了。现在做检查，全靠大夫的手摸，摸不准就让病人去县里。可去县里来回要一天，有的老人经不起折腾。”
陆浩明翻了翻材料。杜院长在上面贴了几张照片，是那台B超机的探头和屏幕。屏幕上的图像确实模糊，灰蒙蒙一片，看不清什么。他又往下翻，是其他几个卫生院的报告，情况差不多。有的机器直接黑屏了，有的探头裂了用胶粘着凑合。全县二十三个乡镇卫生院，有十一个在报设备更新需求。老黄在后面附了一张清单，B超、心电图机、血球计数仪、尿分析仪，加起来两百一十七万。
陆浩明看着那张清单，半天没说话。
两百多万。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刚参加了市两会，手里拿到的最实在的东西，就是一份“重点建议”的回执。建议是纸上的，钱还在天上飘着。教育附加要质押，债券要等省里批，机动财力兜底那几十万花在宿舍楼上还不够。卫生口这边，他上任以来还没要过一分钱。第一次开口，就是两百多万。
“杜院长，这个报告我拿回去。你先让大夫们稳住。暂时不能做的检查，跟病人说清楚，别耽误病情。”陆浩明把材料收好。
杜院长点头，又补了一句：“陆县，我们这还算好的。有些偏远的卫生院，连个执业医师都没有。设备再旧，好歹还有人会用。没人，才是真的没办法。”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陆浩明心里。他出了卫生院，站在院子里。山里的风冷得硬，吹得旗杆上的铁皮哗啦啦响。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发空。
回县城的路上，陆浩明给老黄打了个电话。
“老黄，你那个设备更新的报告我看了。清单和照片发我。明天我去市里找陈市长。他分管卫生口。这个事，不能再拖。”
老黄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陆县，两百多万的数，市里能给吗？”
“能不能给，得先让他们知道。”陆浩明说。
当天下午，老黄把材料发来了。陆浩明在办公室整理了一个多小时，把设备清单按轻重缓急排了序。B超机和心电图机最急，先换；血球计数仪和尿分析仪次之。他又把每个卫生院的情况做了简要说明，附上照片，做成一份完整的报告。写完，他在报告首页右上角写了一行字：“请陈市长阅示。平川县卫生局。”
他给陈建林发了条短信，问明天有没有空。陈建林回得很快：“上午十点。带材料。”
第二天一早，陆浩明坐班车去了市里。
到市政府时，陈建林正在开会。秘书把他领到接待室等着。接待室不大，一张沙发，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市行政区划图。陆浩明坐在沙发上，把报告放在膝盖上。他等了二十多分钟。
陈建林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个没来得及放下的笔记本。他看见陆浩明，点了点头：“来了。坐，别站。”
陆浩明把报告递过去。陈建林接过来，在对面坐下，翻开第一页。他看材料的方式跟方正清不一样。方正清是从头逐行读，陈建林是跳着看。先看数字，再看照片，最后翻到后面的清单。翻到清单时，他的手指在“两百一十七万”那个数字上停了一下。
“这么多？”陈建林说。
“全县二十三个乡镇卫生院，一半以上的B超机是十年前的旧货。探头裂了，屏幕黑了，有的直接当废铁放着。”陆浩明说，“杜院长那台，去年县医院淘汰下来给她的，用了半年又坏了。现在给病人做检查，全靠手摸。摸不准就往县里转。可山里的老人，去一趟县里，来回一天，受不了。”
陈建林翻到照片那页，看了一会儿。他把报告合上，放在茶几上。
“陆县长，市里卫生口的专项经费，今年已经分完了。两百多万，不是小数。你要我怎么办？”
“陈市长，我不是要市里全出。”陆浩明说，“我想问的是，有没有其他渠道。比如省里的基层卫生能力建设专项，或者市里能不能出一部分配套，剩下的县里自己想办法。”
陈建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想了想，说：“省里确实有一个基层卫生能力建设专项，每年年底申报，明年一季度拨付。你回去准备材料，走正常程序报。另外，市里这边，我帮你问问。但有一条——你不能光等我。你得先动。能自己解决的先解决，不能解决的再报。”
“我明白。”陆浩明说。
陈建林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教育附加质押的事，办了吗？”
“还没正式盖章。等省里债券审批的最终意见。”陆浩明说。
“抓紧。两件事不冲突。”陈建林说，“绩效那边，我还在问。有消息告诉你。”
陆浩明点头。他站起来，把报告收回公文包。陈建林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临出门时，陈建林拍了一下他的胳膊：“陆县长，市里卫生口的钱，比教育口还紧。你别抱太大希望。但省里那个专项，你可以好好准备。把材料写实，别光写困难，写清楚你打算怎么干。”
“记住了。谢谢陈市长。”
从市政府出来，陆浩明没有直接去车站。他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北江的街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断。他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回执。回执上盖着市人大秘书处的章。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收好。
两百多万，陈建林没给准话。省里的专项，还要走程序。可至少，他把事情摆到了分管副市长的桌上。下一步，就是把省里的申报材料做扎实。回到平川就办。
他站起来，往车站走。路过一家文具店时，他进去买了一支新钢笔。他现在用的那支，笔尖已经有点歪了。他试了几支，挑了一支笔身细一点的，握起来顺手。付钱时，老板娘问他是不是老师。他说不是。老板娘笑了一下：“看你挑笔的样子，像个教书的。”
陆浩明没接话，把笔插进口袋，继续走。
回到平川已经是傍晚。他直接去了办公室。老黄送来的材料还放在桌上。他打开台灯，把材料又过了一遍，在重要数据下面画了红线。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老黄：“你把各卫生院缺设备的清单再细化一遍。要具体到型号和参数。另外，你找两个懂设备的医生，跟我一起把申报材料写出来。明天下午到我办公室。”
老黄应下了。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那摞材料安静地摊着。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台B超机的屏幕，上面一片模糊的灰色，什么都看不清。屏幕旁边，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正拿着探头，贴在病人的肚子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材料收好，锁进抽屉。
第二天早上，他路过一楼大厅时，看见门口新贴了一张红榜，上面写着市人大代表建议办理的公示。他提的那个建议，被列为重点建议，承办单位是市教育局和市财政局。他站在红榜前看了一会儿。旁边有几个人也凑过来看，有人小声念出了他的名字。
他没多停，转身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老黄已经到了，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全是卫生院的设备档案。老黄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
陆浩明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拉过椅子坐下。他把桌面清出一块空地方，从抽屉里拿出那支新钢笔。
“来，从最急的开始。”他说。
预告：第538章省里的回复
老黄带着两个医生在陆浩明办公室忙了一下午。材料写完，陆浩明逐页审了一遍，改了十几处。报上去之后，等了半个月。第十五天，省卫健委的电话来了。老黄接的，听完之后，脸色变了。他跑到陆浩明办公室，进门就说：“陆县，省里说，专项可以给，但要求县里先配套百分之三十。算下来，县里要出六十多万。财政那边，老贺说挤不出来。”陆浩明问：“还说了什么？”老黄犹豫了一下：“他们说，如果县里配套不到位，名额就给别的县了。”陆浩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排光秃秃的杨树，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拿起电话，打给刘国柱：“国柱，债券那个事，省里到底卡在哪一步？”刘国柱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无奈：“卡在还款承诺函上。老贺还没盖。”陆浩明放下电话，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他得去找老贺。这次，不是商量，是得把章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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