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但钱从哪来
第532章但钱从哪来
方正清签字后的第三天，陈秀兰来了。
她进门时手里夹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嘴角那条纹路还是绷着。陆浩明让她坐，给她倒了杯水。陈秀兰没喝，直接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陆县，招标代理找好了。这是他们给的费用清单。代理费、公告费、场地费，加起来三万出头。还有图纸审查费、预算编制费、监理招标费，前期总共得八万多。这笔钱得先付。”
陆浩明接过单子看了看。每一项都列得清楚，价格也算公道。他放下单子，问：“局里账上还有多少？”
“活期上不到两万。”陈秀兰说，“这学期的公用经费早就透支了。取暖、维修、安全整改，全是赊的。能动的就这些。”
陆浩明靠回椅背。八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眼下他手里确实没有能立刻动用的现钱。方正清签的方案，教育附加要等财政调度，最早也得下个月。债券更是远水，省里还没受理。机动财力那几十万，方书记写得明白，“一季度”才能列支。眼下是十二月。一个月的时间差，卡在脖子上。
“你先别急。”陆浩明对陈秀兰说，“我来想办法。招标公告不能等。你让代理先把公告挂出去，费用我来解决。”
陈秀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怎么解决”。她跟陆浩明共事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他说“想办法”的时候，往往已经在心里过了好几遍了。她只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我回去就发公告”，起身走了。
陈秀兰走后，陆浩明拉开抽屉。他从文件堆底下抽出那张刘国柱前几天送来的“可调剂项目清单”。单子不长，一页纸。上面列着全县几笔“趴着的”项目资金。有的因为施工方进度慢，有的因为选址没定，有的因为上级批复还没下来。钱在账上趴着，短则几个月，长则一年多。
他用铅笔在清单上画了一条线，把教育口内部的几笔小钱圈出来。教育系统信息化建设二期经费，年初安排了四十万，因为市里统一招标推迟了，还没用。教师培训经费，每年二十万，年底前还能匀出五六万。另外还有一笔学校小型维修经费，账上还剩三万出头。三项加起来，正好八万多。
这些钱不是不能动。但每一笔都有它的用途。信息化经费动了，明年的设备采购就得缩水。培训经费动了，教师的进修计划就得砍。小型维修经费动了，别的学校再报修就只能排队。陆浩明用铅笔在“信息化建设二期”旁边打了个问号。
他拿起电话，打给刘国柱。
“国柱，教育口那个信息化二期经费，四十万，现在趴在哪？”
刘国柱在那边翻了翻：“在教育局账上。市里招标文件一直没下来，所以没花出去。”
“我先借用一下。八万多。等首期资金到了就还。”
刘国柱在电话里顿了一下：“陆县，这笔钱在预算里挂着名目。你动了，到时候市里招标文件下来，账上没钱，还是得补回去。没问题？”
“没问题。我到时补。”陆浩明说，“你帮我出一个书面说明，就说教育系统内部调剂，用于一中宿舍楼项目前期费用。不需要长，两句话就行。我签字。”
刘国柱说好。陆浩明放下电话，把那张清单重新锁回抽屉。然后他起身去了教育局。
教育局在三楼。陆浩明上去时，陈秀兰正在跟财务科长说话。见他来了，财务科长忙站起来。陆浩明摆摆手，让陈秀兰留下，财务科长先出去。
“陈局长，前期费用我想好了。从信息化二期经费里先出。等首期资金到位，第一个还它。你让财务做一笔内部调剂，走个手续。国柱那边我打好招呼了。”
陈秀兰听了，没有马上应声。她看着陆浩明，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我让财务今天办。”
“还有，”陆浩明说，“这笔调剂要入账。不要走账外。每一分钱来去都要清楚。将来审计问起来，就说是我同意的。有据可查。”
陈秀兰说好。
从教育局出来，陆浩明没有直接回政府。他在教育局楼下的花坛边上站了一会儿。教育局的院墙外头，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树杈上挂着个旧的广播喇叭。喇叭歪着，线都快断了。他看着那个喇叭，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平川那会儿，在平川镇农机站。那时候站里也有个广播喇叭，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响，放的是县广播站的新闻。他住在仓库宿舍里，听着那个喇叭起床、洗漱、啃馒头。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可也不觉得难。因为头顶上没有天，脚下就是地。
现在他头顶上有天。天上是方书记、钱县长、市里、省里，一层一层的关系和规则。他脚下也有地。地上是九十七个租房的孩子、八万块的前期费用、一张张需要签字盖章的表。他夹在中间，哪一头都放不下。
他收回目光，走了。
回到政府大楼，已是中午。他在食堂碰见了李维民。李维民端着盘子过来跟他坐一桌，吃了几口，低声说：“陆县，听说你那个宿舍楼项目，方书记签了？恭喜。”
“八字刚有一撇。”陆浩明说。
“那一撇不好画。”李维民夹了一块土豆，嚼了嚼，“我听说了，你把信息化经费挪了？”
陆浩明抬头看他。消息传得真快。
“临时调剂。有账的。”陆浩明说。
李维民点点头，没再多问。他低头吃了两口，又抬起头：“陆县，你这个人，做事太急。八万块的事，其实不用你自己扛。你完全可以推给教育局，让他们自己去想办法。你揽过来，别人未必念你的好，反而觉得你什么都管。”
陆浩明放下筷子：“李县，教育局要是能想出办法，就不会来找我了。我把事推回去，拖上十天半个月，招标就得延期。明年开春动工，就成了一句空话。”
李维民看了他几秒，笑了：“行。你有你的道理。我就是提醒你，有些人正盯着你看。你做得多，错得就多。”
陆浩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紫菜汤，咸淡适中。他喝完，把碗放下：“李县，谢谢你。但我现在顾不上这些。”
李维民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起身走了。
下午，陆浩明在办公室批了几份文件。快下班时，小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说是教育局那边刚发过来的。陆浩明接过来一看，是招标公告的草稿。他扫了一遍，在几处措辞上改了改，让周发回给陈秀兰定稿。
小周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陆县，我听说……王县长今天在政府办跟吴主任说，说咱们宿舍楼这个项目，前期费用从信息化经费里出，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吴主任没接话。”
陆浩明没有抬头。他把那份草稿的边角抚平，放在桌角，然后说：“知道了。你下班吧。”
小周应声退了出去。
陆浩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灯亮着，窗外已经黑了。他拿起那张草稿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然后他把它折好，放进公文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政府大院里，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停车位。远处，一中方向的灯光已经暗了。学生们放学了。那些租房的孩子，大概正在往校外走。有的走向城中村，有的走向公交站。他们不知道，为了给他们盖一栋能睡觉的楼，这个县城里有一笔八万块钱正在被拆来补去。
但陆浩明知道。他摸了摸公文包，里面的草稿和那些数字，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硌着他的手。
他关灯，锁门，下楼。风从楼门里灌进来，吹得他一哆嗦。他把领子竖起来，走进了夜色里。
预告：第533章找陈建林商量
陈建林从市里下来调研，顺路到平川看了半天。陆浩明陪他转了一中工地和青石沟卫生院。回县城的路上，陈建林忽然问：“陆县长，你那个宿舍楼，资金拼盘里债券那部分，省里批了吗？”陆浩明说还没报。陈建林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下周回市里开会，省发改委有个熟人。你把材料准备好，我带过去试试。”陆浩明看着陈建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陈建林笑了一下：“别谢。你干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可有一条——这件事办成了，你欠我一个大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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