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教学楼还不够
第528章教学楼还不够
老马当晚把老太太一家安顿到了学校附近的小旅馆。旅馆叫“学友招待所”，就在一中北门外那条斜巷子里，门脸不大，一楼是家小卖部，二三层是客房。老马跟老板讲了价，要了两间房。老太太不肯睡，说认床，又说要回去看家。老马好说歹说，最后把工地值班室的老头也请了过来，答应整夜守在她家院子外头。老太太这才松了口，抱着个旧枕头进了房间。她老伴被两个工人连被子一起抬上楼，老人睁了睁眼，没说话，又闭上了。陆浩明十点多又去了一趟工地，看到静压桩设备已经进场，几个工人正在拆卸原来的锤击桩。他围着场地走了一圈。没有开工，机器都哑着。北风从围挡外钻进来，把一盏照明灯吹得晃。他跟值班的监理聊了几句。对方说，“静压桩比原来的进度慢，但噪音小，不震。明天上午能试桩。县里定了，就照新的干。”陆浩明点点头，说：“夜里把围挡外头那堆渣土用绿网盖上。明天市里环保暗访，别让人抓。”那人赶紧应下。
第二天一早，陈秀兰来了。
她穿一件灰蓝色短棉袄，眼下青黑，像一宿没合眼。进门坐下后，她从包里取出一沓纸，摊在陆浩明面前。是修改后的施工方案。最上面一页是设计变更说明，下面附着预算调整表。陆浩明翻了几页，看得很细。改静压桩后，桩基部分的费用增加了十一万。这是明明白白算出来的，只增不减，而且几乎不能压缩。
“财政那边怎么说？”陆浩明问。
“说这钱不能走建设资金。原预算就紧，变更的部分属于‘非计划内支出’，得教育局自己消化。”陈秀兰说，“我拿什么消化？局里账上那点家底，上个月取暖都扒了一层。总不能让我去把明年春季的教材款先填上吧。”
陆浩明合上方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陈秀兰坐在对面，嘴唇干燥得起了皮。他能看出这个女人已经撑了太久。一中二期就像个火球，谁接谁被烫得满手泡。她接了，烫了，还没处叫苦。
“你坐。我打个电话。”陆浩明说。
他当着陈秀兰的面拨通了刘国柱的电话。开着免提。响了三声，刘国柱接了：“陆县，我正想找您。昨天工地的事，我听说了。住建那边上午给我报了个情况，说桩型变更。您有什么指示？”
“国柱，设计变更你看了没有？”陆浩明问。
“看了个大概。静压桩比原来增加十一万。关键看走什么渠道。正常设计变更，得有设计单位出变更单，监理签字，建设单位认可。如果只是调方案，钱从哪出，得财政认。”
“程序我先不管。我就问你，像这种因为不可预见因素导致的工程变更，能不能从基本预备费里走？”陆浩明说。
电话里沉默了一下。刘国柱在那边翻材料。过了几秒，他说：“基本预备费这块，一中二期的概算里有没有列，我让人查一下。如果列了，有规定是可以走的。但得发改局出具认定意见，财政局凭认定拨付。认定理由必须充分——不可预见、必要、经济合理。我看桩型变更这几条都挨得上。”
“那好。你以发改局名义出一个函，认定这次桩型调整属于不可预见工程变更，允许从项目基本预备费里列支。教育局出设计变更说明，我签字。今天能不能办完？”
刘国柱又犹豫了一小会儿：“陆县，今天有点赶。我得让投资科写函，走个内部审批，再盖章。最快明天上午给您。”
“明天上午可以。但今天你先把认定意见传真给教育局。陈局长人在我这儿。让她心里有底。”陆浩明说。
“行。我马上安排。”刘国柱说。
陆浩明挂了电话。他转头看向陈秀兰：“听见了。钱的事，先走基本预备费。你回去把设计单位的变更单、监理的审核意见、施工方的报价，三样东西备齐。缺一样，刘国柱那边不好出函。”
陈秀兰把材料往包里塞，动作利落，嘴里重复着：“我回去就办。变更单设计院那边已经出到第三版了，监理也看过。就是没盖章，我这就去盖章。”
她站起来。陆浩明也站起来。陈秀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着陆浩明。她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陆县，谢谢你。”她的声音有点发硬，像是从嗓子里压出来的，带着一股长期跟人磨嘴皮子磨出来的疲惫。
陆浩明摆摆手：“别谢。桩不打稳，楼再高也是歪的。”
陈秀兰走了。陆浩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阴着，像一块用了太久的黑板擦，灰扑扑地挂在那儿。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教学楼，是给学生的。可等楼盖好了，里面的孩子从哪儿来？全县初中升学率在提高，一中的在校生一年比一年多。教学楼再加一栋，确实能多装十几个班。可住宿呢？吃饭呢？还有没有更多的问题在后面等着。
他叫来小周：“把一中过去五年的在校生数、寄宿生数、宿舍容量、食堂餐位都给我找出来。我要看看，一栋教学楼够不够。”
小周说：“这些数据教育局基教科有。我找他们要。可能得一会儿。”
“不急。今天下班前给我。”陆浩明说。
小周出去了。陆浩明继续处理手上的事。上午十点半，他接待了卫生局老黄，听了乡镇卫生院春节值班安排。老黄说，全县二十三个乡镇卫生院，有七个在春节前后缺值班医生，青石沟最严重，只有院长老杜和一个快退休的内科医生顶着。陆浩明问，能不能从县医院派。老黄说，县医院自己也紧张，能派两个，但覆盖不了全部。陆浩明说：“先把最偏远的三个包了。然后动员乡镇卫生院自己的医生春节别回老家。值班费不能拖。我让财政优先安排。”老黄走后，陆浩明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春节农村医疗，必须保底。不能让人大年三十看不上病。”
中午，他让老马打了碗面送到办公室。吃着面，他翻看小周送来的数据。一中近五年在校生从两千一百人涨到了两千八百多人。寄宿生从三百二十人涨到了七百多人。可宿舍楼还是原来那两栋，最多住四百五十人。剩下的学生，有的在校外租房，有的每天从乡镇来回跑。最远的学生家，离学校四十多里，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出门赶车。食堂餐位三百个，学生分三拨吃，最晚一拨吃到一点半。
陆浩明放下筷子。面条还热着，他却没胃口了。
教学楼还不够。哪里是“还不够”？是远远不够。一中的问题，不是一个二期的教学楼能兜住的。教学楼只是显性的。真正压着学生和家长的，是床位、餐位，是农村孩子上学的路，是他们留在学校后面那个家的牵挂。
他又给陈秀兰打了个电话。这次，他问的是数字。
“陈局长，一中现在有多少学生在校外住？”
“不算流动人口，有三百多个。多数是高三的。学校周边的民房，一间挤了六个八个。有些条件，比当年我们读书时还差。”陈秀兰说。
“你有没有打过报告？”
“打过。宿舍楼项目，三年报了两次。一次被市里砍了，一次因为配套资金没落实，搁下了。”
陆浩明没说话。他放下电话后，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气像水一样流进来。他吸了一口，觉得胸口的闷稍微散了一点。教育这一摊，越往下看，越像一口深井。井口的绳子就那几根，可要往上提的人太多。教学楼只是其中一根。学生宿舍，是另一根。
但他知道，不能急。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教学楼已经在动，就让它动得稳当。宿舍，再难，也得列上日程。一口井一口井地打。什么时候打不动了，再抬头看看，一定还有人愿意把手递下来。
下午六点，小周进来送文件。陆浩明把那堆一中的数据整理好，锁进抽屉。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把树影投在墙上。
“小周，明天帮我约三个人。陈秀兰，老黄，刘国柱。上午，挨个见。我们得把教育的事，一件一件摊开来说。”陆浩明说。
“好的陆县。”小周在本子上记。
陆浩明关上台灯。办公室暗下去。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一中的数据表。上面的数字还在，像一群默不作声的孩子，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拉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预告：第529章学生宿舍缺口
刘国柱到得最早。他带来了新的投资计划表。陆浩明扫了一眼，忽然把一张纸拍在桌上，说：“宿舍楼项目，不能再等。你帮我把这两年的盘子重新排一排。什么能压，什么能缓。宁可把政府大楼的维修停了，也要把一中的宿舍列进计划。”刘国柱吓了一跳，看看旁边坐着的陈秀兰。陈秀兰也看着陆浩明。屋里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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