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陈秀兰来找
第527章陈秀兰来找
一中二期开工的第二天,陆浩明没去现场。
他把老马派过去了。老马天没亮就骑着自行车往一中赶,出门前给陆浩明发消息,说陆县你放心,我盯到打桩机第一下响。陆浩明没回。他正坐在办公室里改一份关于全县教育系统安全隐患排查的汇报材料。这份材料要报市里,他昨晚改到十二点,仍觉得有一段的措辞不够准。
上午他开了两个会。一个是市局视频会,讲寒假期间校外培训机构治理。另一个是政府办通知的短会,钱大进主持,安排岁末年初重点工作。陆浩明坐在会议桌的靠边位置,记了几条跟教育有关的。散会时,孙启明走过来问他,听说一中二期昨天开工了?陆浩明说动了。孙启明拍拍他胳膊:“好事。这项目拖了几年,能开工,你功不可没。”陆浩明笑了笑,没接功。
中午他抽空到食堂吃了碗面。面是清汤面,加了一勺辣子。吃到一半,老马发来几张照片。工地上打桩机立起来了,几个工人戴着安全帽蹲在基坑边。围挡外新挂的告示牌也拍到了。上面写着工期、建设单位和投诉电话。陆浩明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回了一条:“注意扬尘。别让学生吃灰。”
老马说:“明白。我在盯着洒水车。”
下午四点多,陆浩明正对着电脑改材料,手机响了。是陈秀兰。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有点风声,像在户外。陈秀兰的声音有些哑,像喊过什么,又压着:“陆县,工地上出了点事。我过去处理一下。您先忙。”
陆浩明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问:“什么事?”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他听得见陈秀兰的呼吸,有点急。然后她说:“有几个群众到工地门口拦路,说打桩震得老房子裂了。我让小周先过去。我现在过去。”
陆浩明关掉电脑屏幕:“在哪?我跟你一起。”
“陆县,您别来了。现场乱。我先去了解情况,有进展给您电话。”陈秀兰说。
“乱的时候我才该去。”陆浩明站起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你在学校门口等我。我十分钟到。”
他没等陈秀兰再推辞,挂了电话。
陆浩明下楼时,正是放学前后。路上学生多了起来,三三两两,背着书包。太阳偏西了,风也大了,吹得路边法国梧桐上最后几片叶子哗哗地掉。陆浩明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脚步很快。走到一中附近时,他拐进巷子。围挡外面已经聚了一小群人。他没直接过去,而是站在巷口一棵树下看。
几个中老年妇女站在工地门口,正跟保安说话。有人手里提着个蛇皮袋,有人胳膊上挎着菜篮子。一个老头蹲在路边抽烟,不时抬头往工地里看。工地里面,打桩机已经停了,几个工人站在远处,不知道在说什么。陆浩明看见陈秀兰到了。她从另一头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小周。陈秀兰走到那群人中间,弯着腰跟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说话。老太太越说越激动,两手在空中比划。陈秀兰一直在点头。
陆浩明没过去。他站在树下,给老马打了个电话。老马从工地旁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陆县,您怎么来了?”
“现在什么情况?”
“就是附近的老房子。说打桩震的。上午响第一下,有几户就说家里掉土。下午更厉害,有一家后墙裂了道缝。这帮人就约着过来了。陈局长刚到。”
“裂缝你看了没有?是不是真的?”
“看了一户。缝不大,是旧缝。但这么一响,也确实扩展了。”老马压低声音,“这些人也不是全来闹事的。就一个老太太闹得厉害。她家房子最老,靠得又近。怕真震塌了。”
“施工方的人呢?”
“在里面。不敢出来。怕一出来,人越聚越多。项目经理在给县住建局打电话。估计一会儿住建局也来人。”
陆浩明点了点头。他抬头看天。天已经灰了。风里有了点土腥味。他绕开人群,从工地旁的小道走到陈秀兰身后。陈秀兰正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能听出她在劝。那老太太红着眼,手指紧紧攥着一个布口袋,嗓音尖而颤:“我不管什么手续不手续。我房子裂了,你们就得赔。楼没盖起来,我先没地方住了。你们政府不能欺负老百姓!”
陈秀兰说:“大娘,您别急。您家的情况我们记下来了。马上安排技术人员去鉴定。如果真是施工造成的,我们一定负责。该修修,该赔赔。”
“鉴定?你们都是穿一条裤子的。鉴定出来也是说没事。我不信。”老太太越说越激动,眼泪下来了,用袖子胡乱一擦,“我老头瘫在床上,房子要是塌了,我们俩就埋里头。你们当官的只管盖楼,哪管我们死活。”
陆浩明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陈秀兰身边。陈秀兰扭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刚想说话,陆浩明摆了下手。
“大娘。”他叫了一声。
老太太抬头,泪眼模糊地看他。旁边几个人也往这边看。有人低声说:“这不是县长吗?就那个管教育的。”
陆浩明没管这些。他往前又近了半步,把声音放得不高不低:“我是陆浩明,县里分管教育的副县长。您家的事,我陪您去看。现在就去。如果您家后墙真裂了,我保证,今天之内就有人上门鉴定。不是我们政府的人,是住建局从市里请的第三方。鉴定结果出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老太太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又堵住了。
陆浩明继续说:“工地上打桩,离老房子近,有震感,这有可能。我们不能让您一家提心吊胆。您先带路,我看看。”
老太太愣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好。我就信你一回。你跟我去。”
陈秀兰凑近小声说:“陆县,那老太太家里有个瘫痪的老伴,情绪容易上来。您当心。”陆浩明说:“没事。你在这儿安抚其他人。老马跟我去。”
他跟着老太太往巷子里走。拐了三个弯,在一个小院门口停下。院墙低矮,墙根处有一道斜斜的裂缝。老太太推开那扇吱呀响的木门。陆浩明走进去。院子很小,北屋三间,墙是灰砖的,屋顶覆着黑瓦。东边一间明显旧了,窗框发黑。老太太推开东屋门,一股长期不通风的浊气涌出来。陆浩明走进去,看见一个老人躺在床上。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水凉着。床头上方,一道裂纹从墙角伸下来,像一条细树枝。
陆浩明看了看,回头对老马说:“拍下来。别开闪光灯。”
老马掏出手机拍照。
老太太站在床尾,声音又颤起来:“这房子盖了快四十年了。以前从没裂过。就是昨天开始,咔嚓响。我整宿不敢睡,生怕房顶下来。你们要是今天不来,明天我就拖着老头子躺工地上去。反正也没活路了。”
陆浩明没答话。他走到床边,弯下腰,轻轻摸了摸老人的手。手很凉,指节凸出。老人半闭着眼,嘴唇动了动。陆浩明问老太太:“大爷得的是什么病?”老太太擦了把脸:“脑梗。瘫了三年了。就我跟老头子。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趟。”
陆浩明站直身子,看向老马:“给县医院打个电话,让神经内科明天安排一个医生上门看看。还有,联系住建局,一个小时内派人来。你跟他们说,我就在这儿等着。”
老马应着跑出去打电话。
陆浩明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老太太看着他,眼里的凶渐渐退了,变成一种硬撑着的疲惫。陆浩明说:“大娘,您别怕。鉴定的人今天一定来。裂缝只要跟施工有关,该怎么算就怎么算。要是鉴定需要时间,今晚给你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先住下。您别硬扛。”
老太太没说话。她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过了一会儿,突然哭出声来。哭声很低,像憋了很久的河终于决了口。陆浩明没劝,只把手伸过去,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屋里很暗。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从旧窗户里漏进来,落在灰黑的地面上。陆浩明坐在那儿,闻着空气中那股说不清的味道——药味、霉味、还有老人特有的体味。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陈家沟,第一次看见什么叫真正的贫困。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看见了。现在他知道,那种“看见”又深了一层。
县住建局的人四十分钟后来了。带来一个手持裂缝检测仪。陆浩明陪着他们看,量缝宽,敲墙体。那裂缝是竖向的,上部宽,下部窄,确实是旧缝。但检测员说,振动会导致扩展。也就是说,施工至少是个诱因。
陆浩明当即给陈秀兰打电话,让她通知施工方:立即调整打桩方案,靠近民居那侧改用静压桩。费用增加一部分,另行报批。陈秀兰说好。
天已经黑透了。陆浩明从那间屋子里出来,站在小巷里。冷风穿巷而过,吹得墙头的枯草沙沙响。他给钱大进简单汇报了一句。钱大进只回了四个字:“妥善处理。”
陆浩明把手机放回口袋。老马从后面跟上来,说:“陆县,您还没吃饭呢。”陆浩明摇头:“先不吃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今晚盯着点。让陈局长安排人陪老太太去安置点。等鉴定结果出来前,工地先别动。”
老马说好。陆浩明往巷外走。风声呜咽。他走得不快,心里盘算着后面的事:明天让住建局出一份正式意见,督促施工方整改。让教育局和一中做好周边群众工作,学校、工地、居民三方坐一起。再给刘国柱打个电话,问问这种工程变更在发改那边走什么程序。
他走到主街,路灯正好亮起来。他站住,抬头看了看。昏黄的光落下来,像在下小雨。他想,楼要盖,人也要安。一个都不能少。
预告:第528章教学楼还不够
老马当晚把老太太一家安顿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陆浩明十点多又去了一趟工地,看到静压桩设备已经进场才回。第二天一早,陈秀兰来办公室,带着一份新修改的设计方案。她说:“陆县,静压桩比原方案贵了十一万。财政说这部分钱不能走建设资金,得教育局自己消化。我拿什么消化?”陆浩明把方案翻了一遍,说:“你坐。我打电话。”他当着陈秀兰的面拨通了刘国柱的电话:“国柱,一中二期的设计变更,你以发改局名义出个函,认定属于不可预见工程变更,允许从基本预备费里列支。教育局出说明,我签字。今天办。”陈秀兰看着他,半天说了一句:“陆县,谢谢你。”陆浩明摆摆手:“别谢。桩不打稳,楼再高也是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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