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不习惯也得干
第524章不习惯也得干
协调会定在上午十点。
陆浩明提前十分钟把办公室的沙发和椅子重新摆了一下。其实没什么好摆的。他这间办公室本就不大,两张双人沙发相对放着,中间一个长条茶几,靠墙还搁着两把折叠椅。老马早上来的时候,把这些全擦了一遍,又用纸杯泡了五杯茶,在茶几上排成一行。茶叶是办公室里配的那种袋装茶,纸杯冒着热气,像五个小烟囱。
第一个到的是教育局的老魏。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厚呢子短大衣,腋下夹着个旧文件夹,进门先跟陆浩明打了个招呼,然后坐在靠门的沙发上。他显然有些拘谨,身子挺着,文件夹放在膝盖上,不时用手去按。
接着来的是财政局的一个科长,姓方,三十多岁,戴个眼镜,文文气气的。陆浩明没见过他,老魏认识,给他使了个眼色。方科长坐下后,从包里掏出一个黑皮本子和一支签字笔,摆出记录的样子。陆浩明知道老贺没来。老贺不会来的,这种得罪人的场合,他一个老财政才不会往跟前凑。派个科长来,就是摆明了态度:听可以,办不办另说。
住建局来的是个副局长,姓宋。宋副局长四十多岁,脸膛发红,一看就是常在工地上跑的。他后脚进门,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冲陆浩明点了点头:“陆县,郑局长去市里开会了,让我来听听。”陆浩明说:“坐吧,人到齐了。小周,把门带上。”
小周把门关好。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呜呜地叫,像谁在远处拉一把生锈的二胡。陆浩明坐在单人沙发上,往前倾了倾身子,把那个白色测温仪从兜里掏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这是昨晚我在二小二楼西头教室量的。”他说,“六度。”
没人说话。那个测温仪躺在茶几上,屏幕关着,灰扑扑的。陆浩明用手指按了一下开关。显示屏亮了,“6.0”那个数字还保留着,冷冰冰地亮在众人眼前。
“你们应该都听说了。这个教室,学生白天上课。四十多个孩子。室外的温度是零下五度,教室里六度,孩子手缩在袖子里,写不了字。”陆浩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掂过,“我给各位算一笔账。修好这间教室的供暖,三到四万。全县像这样的学校,我们初查,有三十七所。全修下来,七八十万。”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老魏、方科长、宋副局长。老魏低头看文件夹。方科长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宋副局长抱着胳膊,脸色发沉。
“你们办公桌后面都有暖气。”陆浩明说,“我在政府这间办公室,暖气最热的时候能到二十度。你们恐怕也差不多。可二小那些孩子,坐在六度的教室里,天天冻得清鼻涕往本子上掉。我今天不讨论谁对谁错,也不讨论这几年到底报没报、批没批。我只要一个方案。钱从哪儿来,活谁来干,干到几度。说清楚,散会。”
话音落下,屋里又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叫得更急了,吹得那扇老式铝合金窗的缝子里发出尖锐的哨音。
老魏先开了口。他把文件夹翻开,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表:“陆县,按您的要求,教育局后勤这两天又把全县中小学的供暖情况过了一遍。这是重灾清单。三十七所,其中特别严重的十一所。我们排了一下,如果只做最急的维修——放气、清垢、换关键阀门——一所学校平均下来也就一万多块,最多两万。三十七所算下来,五十万上下。做得了。”
陆浩明看向方科长:“钱呢?”
方科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陆县,实话说,财政局现在真挤不出这五十万。教育维修金已经超支了。取暖费这一块,年初预算里就是按最低标准排的。今年煤价一涨,所有的预算都超了。不是我们卡,是确实没有。”
“预备费呢?”陆浩明问。
方科长顿了一下:“预备费有。但得钱县长批。而且,年底了,全县用钱的地方太多。我们贺局的意思是,如果教育口能自己调剂,最好自己解决。不能什么都指望预备费。”
陆浩明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半温了。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到宋副局长身上:“宋局,住建这边有什么办法?”
宋副局长放下胳膊,叹了口气:“陆县,学校供暖设施维修,本来不归住建。但您既然叫了,我表个态。技术上,我们可以出人。城关几个工程队冬天也没多少活。但人工也要钱。材料也要钱。几十万,不是小数。再说,教育口的设施,产权和教育系统自己的事,住建插不上手。”
会开到这里,陆浩明心里已经明白了。老魏手上有个方案,方科长手里没一分钱,宋副局长能出技术,但一谈钱就躲。三家各说各话,没有一家能真正拍板。这副烂摊子,最后还得他陆浩明来兜。
“那好,你们拿不出钱来,我替你们想。”陆浩明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声音重了几分。
他拿起手机,翻出上午刚收到的一条信息:“今早我让办公室问了。城关镇有一笔给敬老院装空调的经费,四十六万,还没用。是县里拨的民生资金,年初定的。这笔钱,现在能不能调过来?”
方科长脸色微变:“陆县,那是专项资金,有用途的。不能随便动。”
宋副局长也皱了眉:“那是城关镇敬老院冬季供暖改造的。镇上跑了大半年才批下来。您这么一调,敬老院那边怎么办?那是民生资金,不能动。”
陆浩明看向宋副局长。他的眼睛很静,像两潭沉水。“学生不是民生?”他问。
宋副局长张了张嘴,没说话。
“敬老院老人过冬,我没有说不管。城关镇敬老院我去过。条件不能说多好,但至少房子里有炉子,有电。二小那间教室,六度。你进去坐过没有?”陆浩明停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力量,“你今天坐在这里,说专项资金不能动。可等你我商量出结果来,那些孩子已经在里面冻了两个星期了。教育的事,在平川从来就不是什么‘专项’能解决的。因为它早该是最大的专项。”
这一回,房间里彻底安静了。老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科长把本子合上了。宋副局长憋了半天,吐出一句:“陆县,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程序……”
“程序要走。”陆浩明打断他,“钱不能乱调。所以我今天把你们叫来,不是拍板。是一起议出一个可操作的方案,报到钱县长那里。如果大家都没办法,那我来提。第一,教育局把三十七所学校的维修方案细化,两天内报给我。第二,财政局把预备费可动用额度和程序列清楚,别说‘没有’,我要数字。第三,住建局把人力和技术力量准备好,上面一批,马上进场。第四,城关镇敬老院那四十六万,不动主体,先不碰。但这条线也要报给钱县长,作为备选。如果连预备费都走不通,我会在县长办公会上提。”
陆浩明说完,站起身来:“各位,时间紧。我不留大家吃饭了。各自回吧。”
没人再说话。几个人默默站起来,鱼贯出了门。老魏走在最后,回头看了陆浩明一眼,像有什么话,终究没说出来,只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空下来。陆浩明又坐回沙发上。他拿起那个测温仪,在掌心里翻了个个儿。屏幕已经暗了。他把测温仪放进口袋。茶几上五杯茶,只他动过一杯。另外四杯还满着,纸杯沿上凝着水珠。
窗外的风还在叫。天色灰沉。他能感觉到整栋政府大楼都在风里轻微地颤。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他知道,他刚才没有解决任何问题。钱还在天上悬着。程序还像一张网一样张着。唯一改变的,是他把话挑明了。他让那些人知道,这个副县长不会坐在办公室里装看不见。
至于下一步,他很清楚,最难的不是那三万块,也不是四十六万。最难的是,他得逼着自己去习惯现在这种“不习惯”。他不再是那个有一支笔就能划出钱来的人。他得绕远路,得找程序,得求人签字,得在别人不耐烦的目光里一遍一遍地说“这是大事”。
不习惯。但不习惯也得干。
下午,陆浩明到办公室没坐多久,就接到孙启明的电话。孙启明问上午协调会怎么样。陆浩明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孙启明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说:“你那个调城关镇敬老院资金的思路太大胆。钱大进不会批的。动民生资金,风险太大。你不如先跟钱县说清楚二小那一所的事,先把最小的落地。其余的慢慢来。老贺不是挤不出来。他是有自己的算盘。你只要把矛盾摆到县长桌面上,老贺不敢真不给。”
陆浩明说:“我明白。谢谢孙县。”
孙启明又说:“不过你今天这样开个会,把三方叫到一起,对的。至少让下面知道,你在干事。班子里,这种姿态也重要。会开得越勤,问题暴露得越多,上面越不能装看不见。”
挂了电话,陆浩明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孙启明分析得没错,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可有一点,孙启明不一定会真正明白——他陆浩明开这个会,不是为了摆姿态。他就是想给那些教室装上暖和气。孩子们的手,等不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份昨晚就写好的“关于解决全县中小学冬季供暖问题的报告”。报告共五页,附件三份:三十七所学校的排查清单、二小现场测温照片及记录、教育局后勤的初步维修方案。他昨晚忙到两点,写完后还对着电脑核了好几遍。他本想今天开完会根据情况再改。现在看,只能微调了。
他拿起笔,在报告最后补了一行字:“建议从县预备费中列支五十万元,优先解决十一所重点学校,其余二十余所列入春季维修计划。当否,请批示。”
写完,他签上名。然后叫来小周:“把这份材料报钱县长。另外,原件送一份给政府办。”
小周接了材料。陆浩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经擦黑了。政府大院里,一辆装满白菜的小货车正慢慢开过去,车灯在夜色里扫来扫去。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得人清醒。
他忽然觉得,自己又像一个在田埂上推自行车的人了。前面是雾,是雪,是摸不清的路。可他不能停。车后座上驮着的,是一整个冬天的孩子。
他拉开抽屉,把烟盒摸出来。抽了一根点上。烟雾在眼前升起,又被窗口的风搅散。他站在那儿,一口接一口地抽,像要把这满楼的冷都吸进肺里,再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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