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教育的事
第525章教育的事
报告递上去三天,没有动静。
陆浩明知道钱大进看过了。小周去打听了两次,政府办那边的人说,报告在钱县长桌上压着,没说批,也没说不批。小周第二次回来时,脸涨得有些红,说吴向东让他“别总催”。陆浩明听了没吭声,只让小周该忙什么忙什么。
他心里有数。五十万的数不小,钱大进不会痛痛快快签。这位县长做事一贯有他的节奏:你不催,他说你不上心;你催得紧了,他又说你不懂规矩。最好的办法,就是一边等,一边把能先做的事都做了。
于是第四天一早,陆浩明没去政府大楼。他给小周留了句话,说自己出去转转。然后一个人去了平川一中。
他是走过去的。天干冷,路上没雪,但风硬得像刀子。他裹紧了外套,埋头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一中门口时,正值课间。校门半开着,有学生进进出出。两个男生打闹着从里面跑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其中一个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嗖一下收了,结结巴巴叫了声“陆县长”。陆浩明摆摆手:“跑慢点,地上滑。”两个男生红着脸溜走了。
陆浩明进了校门,没去行政楼,径直往教学楼走。一中的主教学楼他来过几次。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了。楼里的暖气片还是温温吞吞,但每间教室靠墙的位置都多了两台“小太阳”电暖器。橘红色的光从电热丝上发出来,照得人脸发红。他站在一间教室后门看进去,学生们正在做题。靠电暖器近的两个学生,棉袄都脱了搭在椅背上。可再往后两排,温度明显就下来了。电暖器顾得着前面,顾不着后面。
陈秀兰从楼梯口迎出来,手里端着个半旧的暖手宝。她今天没穿外套,只一件深灰毛衣,胳膊上套着两个蓝色袖套。看见陆浩明,她快步过来:“陆县,我正想给您打电话。电暖器昨天全装上了。您看……”
“去配电房看看。”陆浩明说。
配电房在锅炉房边上,是间半地下的小房子。门上挂着个木牌,写着“配电重地”。陈秀兰拿出钥匙开门。门一开,里面一股又闷又热的气,混着胶皮味。墙上挂着两台老旧的电表箱,表盘上的数字哗哗地转。陆浩明弯腰进去,数了数,一共六个电表,带动全楼的电暖器。此时正是课间,所有电暖器都开着,表走得飞快。
“一天电费多少?”陆浩明问。
“一千四。”陈秀兰说,“这是保守数。加上原来的照明和教辅用电,一天一千六七。一个月下来,五万打不住。学校账上就剩三万多。月底肯定扛不住。”
陆浩明皱了皱眉:“这电费,教育局没给补点?”
“补不了。”陈秀兰苦笑,“局里这一学期,光安全整改就花了七十多万。到处挪。现在连食堂的煤都是赊的。”
陆浩明没说话。他走出配电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卷起几片碎纸,贴着地面滚。他问陈秀兰:“县里对学校用电有什么优惠没有?”
“我去问过。电业局说教育用电没有专门政策。按一般商业电价。一中是高压用户,电费更高。”陈秀兰说。
“能不能申请阶梯优惠?”
“我去过。电业局说学校不在范围。说国家只对居民户有阶梯,单位没有。”陈秀兰叹了口气,“陆县,您是不知道。现在学校只要一提钱,到哪个部门都客客气气,可一到签字拿钱就都往后退。我这张脸,在电力公司那儿都快磨出茧子了。”
陆浩明抬头看天。天灰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三万多撑不到月底,五十万的报告还没批。二小还等着修暖气。一中又在烧电费,一天一千多。这一摊子,哪一件都拖不得。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走夜路的人,手里只有一盏不太亮的马灯,面前却是七八条岔路。
“陈局长,你把学校这几个月的电费单子拿给我。再让财务统计一下,全县有多少学校属于高压用户,有多少能改居民电价或者申请优惠。三天内给我。”陆浩明说。
“您是要……”
“我去找。”陆浩明说,“电业局不行,我就去市里。市里不行,我去省里问。总有政策。不能让学校一边给学生取暖,一边自己关门。”
陈秀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句感谢的话,又觉得多余。她只重重点了点头。
陆浩明在一中又转了一圈。他去了学生宿舍。宿舍是平房,窗户关得严严的。每个屋里两张铁架子床,被子叠得方正。墙上贴着课程表和几张明星海报。宿舍里没电暖器,只能靠走廊尽头的一个火炉子取暖。火炉旁围着几个下课的女生,正烤手,说说笑笑,见陆浩明进来,轰一下散开了。陆浩明笑了:“烤火多好。别跑,我看看温度。”他拿测温仪在炉边一测,十八度。再往宿舍里面走,十三度。还算行。但炉子只有一个,后半夜怎么办?他问宿管。宿管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说后半夜孩子们都睡了,炉子也封了,不至于冻着,但窗台会结霜。陆浩明记下了。
离开一中时,陈秀兰把他送到大门口。陆浩明说:“别送了,回去上课。电费单子的事,尽快。”陈秀兰说好,又补了一句:“陆县,我知道您难。可说句实在的,您来管教育,我们心里踏实多了。以前冬天,教育局就是那个到处磕头的。现在好歹有人跟我们一起磕了。”
陆浩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笑起来时,眉间那几道褶子舒展开一些,像是终于在冬天的冷风里寻到了一丝热气。
“这话不中听。”他说,“不能老磕头。得让该管事的把头抬起来。”
陈秀兰也笑了。两人没再多说。陆浩明转身走进风里,一步步朝县政府方向走。他走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盘算电费的事。他记得省里前年发过一个关于学校用电实行居民价格的文件。当时他在发改局,看到过一眼,没往心里去。如果真有这个政策,那就好办了。电力公司说不在范围,可能是拿旧规定搪塞。他需要找到原文。这种文件,教育局不一定有。但县发改局肯定有——就在他以前办公室旁边那间档案柜里。
他掏出手机,给刘国柱打了个电话。
“国柱,省里前年有一个关于学校用电价格执行居民用电的通知。你让局里人帮我找出来。下午就要。”
刘国柱说:“没问题。我让办公室找。陆县,是不是一中电费的事?”
“是。电费单子一天一千多。学校快扛不住了。政策上要是有突破口,先拿下来,再跟电力公司谈。”陆浩明说。
“行。我找出来给您送过去。”刘国柱说。
挂了电话,陆浩明已经到了政府门口。他在门卫那里停了停,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被风一吹就散。他站在墙边抽完,才进门。
下午三点,刘国柱亲自把文件送来了。文件是一份复印件,标题是《关于我省中小学校教学和学生生活用电执行居民生活电价的通知》。陆浩明坐在桌前,逐字逐句地读。当看到“执行范围包括公办义务教育学校、高中阶段学校、幼儿园的教学和学生生活用电”时,他手指在桌面上一敲:“就是这个。”
他抬头看刘国柱:“这文件是前年发的。你们当时转给电力公司没有?”
刘国柱摇头:“我印象不深。可能转是转过,但电力公司认不认,两说。当时我在局里也管过一段,感觉文件落到部门,执行大打折扣。”
陆浩明把文件折好,放进公文包:“那你帮我一个忙。以发改局名义,给县电力公司去个函,把这个文件再转一次。抄送县政府和我。让他们限期反馈执行情况。”
“好。我今天就办。”刘国柱说。
“别拖。电费单子在飞。一中账上那点钱,一天就少一千多。”陆浩明说。
刘国柱走后,陆浩明又给老马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除了电价政策,学校食堂的煤炭有没有平价供应政策。我要一并解决。”老马回了个“好”。
陆浩明坐到椅子上。太阳已经斜到窗边,薄薄的光铺在桌面上。他摸了摸那份文件。纸是普通A4纸,复印件有些发灰,可在他看来,那上面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热。
这就是教育的事。不是大口号,不是新楼典礼,是一天一千四百块电费和一堆煤。是暖气片里有没有水,窗户上有没有缝,宿舍后半夜结不结霜。是把一个一个小口子堵上,让那些坐在教室里的孩子,不因寒冷而恨读书。
他拉开抽屉,把文件放进去。抽屉里,那份关于供暖的报告还压在最下面。他不知道钱大进什么时候批。也许明天,也许下周。也许他不批,等着陆浩明再去说一次。但陆浩明不打算等了。他决定周五下午再去找钱大进,不催报告,只讲一中电费。把最急的事先解了。五十万的盘子,再慢慢磨。
他拿起电话,拨给陈秀兰:“陈局长,电价的事有眉目了。你那边电费单子先准备着。等发改局去函,电力公司要是拖着,你直接拿文件找他们。还不行,我陪你去。”
陈秀兰的声音里带着点激动:“好。那我等您消息。”
陆浩明说:“再难,也得先把电保住。”
窗外,暮色一点点漫上来。他放下电话,在台灯下又看了一遍那份文件。然后他拿出一张便签,写下一行字:
“教育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他把便签贴在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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