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馆 > 官梯:青云志 > 第522章不习惯了

第522章不习惯了


第522章不习惯了
  二小在平川镇东头,紧挨着原来的粮管所。
  陆浩明到的时候,雪已经小了些,风却还紧。校门口的铁门关着,只留了一扇小门供人出入。门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捧着个搪瓷杯在门口踱步。看见有车停下,他先是一愣,待看清从车上下来的人,赶紧把杯子往窗台上一搁,小跑着过来。
  “陆县!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老头喘着气,脸被冷风吹得红一块白一块。
  “路过,顺便看看。”陆浩明说,“孩子们在上课?”
  “上着呢。早读刚结束,第一节数学。”老头侧身让到一边,把门往里推了推,“您请进。我这就去叫校长。”
  “不用惊动。”陆浩明摆摆手,“我就在楼外转一圈。别影响上课。”
  老头虽应着,到底还是小跑着往教学楼方向去了。陆浩明没拦。他知道,在这些乡镇学校,县长来了,校长不来接一下,事后肯定要挨批。有些规矩,他也不能让人太为难。
  二小比一中小得多。一栋三层教学楼,一栋平房是办公室和食堂,操场是块长方形的土操场,跑道边上结着冰。雪把操场盖得严严实实,白亮亮的,像一块摊平的宣纸。有两个班的学生正在楼上拖长声背课文,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被风搅得断断续续。
  陆浩明慢慢走到教学楼后面。后墙上刷着一条旧标语,字已经模糊了,只能认出“教育”两个字。他绕到东侧,透过一楼的一扇窗户往里看。那是一间教室,里面坐着四十来个孩子,有的穿着棉袄,有的只穿毛衣。一个年轻女老师正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图,粉笔在黑板上笃笃响。暖气片就在靠墙的位置。陆浩明伸手试了试,温的,比一中强些,但也就是不冰手。他看见靠窗的一个小男孩,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水汽,想往外看,被女老师叫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陆浩明在窗下站了好一会儿。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平川镇二小,还是当镇长的时候。那年也是冬天,学校操场没现在这么平,雨雪一泡,全是泥。他和孙德明来检查工作,一脚踩下去,鞋陷进去半截。后来他批了一笔钱,把操场简单垫了垫。当时觉得总算干了件事。现在看,操场是平了,可教室还是那个教室,暖气还是那个暖气。
  过了十来分钟,校长小跑着赶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短发,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跑得呼哧呼哧的。
  “陆县,对不住对不住,我不知道您来。”校长喘着气,脸上堆着笑。
  陆浩明说:“别忙。我不查工作。就来看看,天冷了,教室温度怎么样。”
  “比去年强多了。”校长说,“入冬前我们把南面几个教室的窗户重新嵌了。锅炉也修了一回。昨天听说您在一中,我寻思着您说不定会来,提前让人把炉子又拨旺了些。”
  陆浩明看了她一眼。这校长会说话。话里有准备,也有邀功。他笑了笑,说:“那挺好。走,你领我看看最冷的是哪间。”
  校长的笑僵了半秒,但很快恢复,领着陆浩明往西边走去。最冷的是二楼西头那一间。教室门一开,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窜。陆浩明走进去,几个学生回头看他。讲台上的男老师停下板书,愣住了。陆浩明示意他继续,自己走到窗边试了试。这间的暖气片确实只算不冰。他掏出手机,记了一笔:“二小二楼西头,供暖偏弱。原因:管线末端,暖气片内积气。处理方向:排气、加装末端循环泵。”
  他问校长:“这间教室的暖气片,今年放过气没有?”
  校长说:“放过。可放完没几天又不行。管子太老,听说里面结垢了。真要彻底弄,得换一组暖气片。报上去了,还没批。”
  陆浩明说:“先把气放了。过几天我让教育局后勤的人带工具来,给全校老暖气片清一次。再有漏点,一起补。开春再换。”
  校长连声应下。陆浩明没再说什么,出了教室。他在二小没有多待。这次来,主要是看供暖。情况比一中好些,但远谈不上好。他心里有了数。
  离开学校时,门卫老头追出来,非塞给他一塑料袋花生,说是自家炒的。陆浩明推了两下没推掉,只能接了。上车后,他把花生放在脚边。塑料袋里还有余温,隔着裤腿,热乎乎的。
  老马发动车子。雪又下了起来,道路两边很快白了一层。车里暖气开得足。陆浩明靠在座椅上,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窗外白茫茫的田。
  “陆县,回县里吗?”老马问。
  “回。”
  车子在公路上慢慢开着。挡风玻璃上的雪被雨刷扫到两边,像两条白色的波浪。陆浩明没说话。老马也不吭声。车里的音乐没开,只有发动机低低的嗡声和暖风口送风的呼呼声。
  过了好一会儿,陆浩明坐直身子,把车窗摇下一条细缝。冷风灌进来,他吸了一口气。雪的味道,混着田野的气息,灌进鼻腔里。那味道让他想起很多个在乡镇的日子里,他骑自行车穿村而过,车筐里放着文件,脸被风吹得发麻,嘴里却还哼着歌。那时候他什么也不用想,只要往前骑,骑到哪个村口,就有一群人在等他。他蹲在地头跟他们说话,递烟,开玩笑,骂完娘又一起商量事。他一头扎进去,身上全是人间的热乎气。
  现在,他坐在帕萨特的副驾驶上,车里有暖气,有真皮座椅,窗外是那片他熟悉的田野。可他走进去,所有人都站得笔直。他问一句,别人答三句。他往前走,别人往后退。他笑起来,别人也笑,可笑里全是分寸。再没有人拍他肩膀,给他递一根自己卷的烟。老村长那样的人,也会在他走后说“当官的,能把鞋踩脏的都是好人”。
  他忽然有点不习惯。
  这种不习惯,不是矫情。他清楚,不是留恋什么“平民身份”,也不是不想要现在的位置。他只是觉得,自己和这片土地之间,隔了一点什么东西。那东西很薄,像车窗上的霜,哈一口气就能化。可他不能停下来哈气。他一直在赶路。一条路接一条路,一件事接一件事。他走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快追不上自己。
  “陆县,你不舒服?”老马问。
  “没有。”陆浩明说。
  “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我看你脸色不好。”老马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心。
  “有点累。”陆浩明把车窗关上,头靠回椅背,“你说,我现在下村,还有人跟我说真心话吗?”
  老马没立刻答。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雪在车灯照到的地方飞舞,像无数只小白蛾子。
  “有。”老马说,“但不多。多数人看见你,先想的是你手里的权,能给他办成什么。还有一小部分,怕说错话,干脆不说。真心话,得靠时间熬。你以前在镇上,能跟他们蹲一条田埂上抽烟。现在你站得高了,他们不敢让你蹲了。”
  陆浩明听完,笑了一下。这笑里有点涩,但没有怨。
  “那就多跑几趟。跑到他们觉得,这个县长还是那个能蹲下来的人。”他说。
  老马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开进平川县城时,天已经快黑了。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飘飘扬扬的雪照得发黄。陆浩明让老马在县政府西侧的小门前停车。他下车时,提起了那袋花生,又回头对老马说:“你给陈秀兰打个电话,说二小西头那间教室的暖气片,让她明天派个内行的去看看。我不放心。”
  老马应了。陆浩明提着花生往楼里走。雪落在他肩上,薄薄一层。他走得不快,皮鞋底在雪地上印出一串脚印。
  他知道,明天还有会。后天也有。可他心里最要紧的,是那些散落在乡下的房子里、教室里,那些被雪裹着的人和事。他在乡间的根还连着。只是他需要重新找到一种姿态,一种不用蹲下也能让人说实话的姿态。
  那一晚,陆浩明没再加班。他回到住处,把花生倒在盘子里,坐在阳台上吃了几颗。花生很香,脆生生的。他一边吃一边看雪。等盘子空了,他给老马发了一条消息:
  “明晚别安排。我去二小。你帮我弄个红外线测温仪。教室里几度,我要自己量。”
  老马回:“好。”
  他放下手机,把阳台的玻璃门拉开一点。雪片子飘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脸上。凉凉的。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也没那么不习惯。
  他终究还是他。


  https://www.wxgbg8.cc/wenzhang/56821/56821805/5446303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wxgb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m.wxgb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