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第一次下乡调研
第521章第一次下乡调研
车过平川镇界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小雪花。
雪不大,零零星星的,像谁在风里撒了一把碎纸片。老马把车速压得不快,雨刷器偶尔摆一下,刮掉落在挡风玻璃上的细雪。陆浩明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抱着一个旧保温杯,杯里的水已经没多少热气了。他的目光穿过车窗,落在路两边的麦田上。
麦田半冻着,土垡子硬邦邦的,发黄的麦苗在风里发抖。有只灰喜鹊从电线杆上飞起来,扑棱棱掠过一片空旷的菜地。远处,几排杨树光秃秃地站着,枝丫像用毛笔在灰白的天上扫出来的。
“陆县,直接去二小?”老马问了一句。
陆浩明没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过了几秒才说:“先去陈家沟。”
老马略有些意外,但没多问,往左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上一条窄些的柏油路。路不宽,两辆车错车都费劲。路两边的排水沟里积着些枯叶和碎冰,闪着一点幽光。陈家沟他熟悉。这条路,他走过的次数数不清。当年在平川镇当镇长时,这条路还是土路,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土。后来修了柏油,可路面窄,路肩软,走起来还是颠。
车子开进村口时,雪已经密了些。村口那棵老槐树被雪裹着,枝头挂着几根细溜溜的冰凌,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老槐树底下有一块大青石,陆浩明记得,那块石头夏天时总坐着几个老汉下棋。现在石头上覆着层薄雪,空无一人。
“就停这儿吧。”陆浩明说。
老马把车停在槐树旁。陆浩明推开车门,冷风从车门缝里灌进来。他下了车,脚踩在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空气冷而干,像是刚从冰窖里提上来的。他深吸了一口,肺里泛起一股凉丝丝的熟悉感。
他没让老马跟着。老马也明白,坐在车里没动,只把车窗摇下来一截,点了一根烟。
陆浩明沿着村巷往里走。两边的房子高低错落,有砖瓦的,也有土坯的。有的人家烟囱里往外冒着青烟,烟柱直直地升上去,又很快被风压弯了。巷子里有狗叫,一声接着一声,却不见狗的影子。有一家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电视声,一个女人在屋里喊:“别跑远了,天冷。”
他走了一小段,在一扇朱红色的老木门前停下来。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门环锈得发黑。门上贴着一对已经褪成粉色的春联,纸边被风撕破了,一条条地耷拉着。这是老村长的家。
陆浩明推门进去。
院子里静得很。南墙根下码着一排玉米秸秆,被雪盖着,像一条起伏的白垄。东边的灶房里有烟冒出来,浓一股淡一股的。他穿过院子,走到灶房门口。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老村长正蹲在灶前,背对着他,手里拿着根火钳,正往灶膛里塞玉米芯。火光照得他的后颈和耳朵红通通的。他听见门响,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来了。”
陆浩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您怎么知道是我?”
“听见车响,又听见有人推院门。这村里推门声,我数得出来。”老村长把火钳架在灶口,慢慢转过头来。他戴着个黑布的旧棉帽,脸被火烤得发亮。眼睛眯着,像在笑,又像只是被烟熏的。
“我算准了,你今天会来。”老村长说。
陆浩明走到灶前,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把手伸向火。火苗舔着锅底,暖意顺着指节一点点往上爬,像有一群细小的蚂蚁在皮肤上爬。他搓了搓手,才说:“那您再算算,我来干啥?”
老村长从身后摸出几根干树枝,撅吧撅吧扔进灶膛。火苗蹿高了一下,把两个人的脸都照亮了。
“来看那几家,还漏不漏雨。”老村长说。
陆浩明没说话。他看着灶膛里的火,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对。”
“走,我领你去。”老村长撑着膝盖站起来,顺手从门后拿过一根当拐棍用的枣木棍,“先看老周家。他那两间房,入秋时我上去帮着盖过一回,后来下雪又漏了。都是人老了,上不去房,苦得很。”
两个人出了院子,踩着雪往后街走。雪下得密了,纷纷扬扬的。老村长走得不快,枣木棍一下一下点在雪地上。陆浩明伸手想扶他,被老村长挡开了:“不用。我还没到那地步。”
老周家在村后头,三间土坯房,院墙矮得能望见院子里的一切。院子里的地上摆着两个接雨水的脸盆,盆里结了冰,冰面上落着几片雪。陆浩明一进院子就看见屋顶。堂屋东北角,一片瓦没了,用一块化肥袋子的白塑料布压着。塑料布被风吹开了两个角,呼啦呼啦响。
“老周。”老村长冲屋里喊。
屋里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探出头来,脸上全是皱。他看见老村长,又看见陆浩明,愣了一下。老村长说:“这是陆县长,来看你屋顶的。”
老汉“哎呀”一声,慌忙把门全打开:“这么大的雪,怎么来了?快进屋,进屋。”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一个炭盆放在屋子中间,火已经半灭了,几块木炭发着暗红色的光。北墙根立着一张床,被褥叠着。东边房梁上垂下一根铁丝,挂着几件旧衣服。陆浩明抬头看屋顶。东北角果然湿了一大片,雨水把房泥泡软了,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滴水。地上摆着一个空脸盆,盆底有一小圈水。
“这房子,入秋不是修过一回吗?”陆浩明问。
老周苦着脸:“修过。村上出人,帮我换了几片瓦。可那房梁也糟了,光换瓦不行。入冬连阴了半个月,泥全透了。晚上睡觉,那水正好滴在床头。我给挪了挪,还是不行。”
陆浩明看了眼房梁。确实有一根已经黑了,木头上全是细小的洞。他问:“村里没帮你报上去?”
“报了。”老周叹气,“报上去,说等着。从秋天等到冬天,等不来人。说乡镇管房改的换了,得重新报。我也不懂程序,就一天一天等着。”
陆浩明没说什么。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陈家沟,老周,住房修缮,房梁糟朽。曾上报,无果。责任主体:镇村镇办,县住建局协调。”记完后,他问老周:“晚上这屋还能住吗?”
“能。就是漏。我拿塑料布在屋里再遮一层,比外头强。”老周说。
陆浩明对老村长说:“您回去跟他说,今晚先别住这间了。先挪到灶房。我明天让镇上来人。”
老村长点头:“有我呢。你忙你的。”
两人出了老周家。雪已经大了起来,地上一层白。陆浩明又看了三家。一家是村里的五保户,家里没个像样的窗户,玻璃破了一块,用硬纸板糊着。一家是两个留守老人带孙女的,房子不漏雨,但被褥薄得能透光。再一家是户因病返贫的中年人,家里的墙裂了条大缝,能伸进去一个拳头。
陆浩明每看完一家,就在手机里记几笔。他记得很简略,但每一条都点到了最要害的地方。最后一家的男主人要留他吃饭,他婉拒了。出来时,雪已经没过了鞋帮。老村长还坚持送他到村口。
“就送到这儿吧。”陆浩明在老槐树下站定,“您这腿,天不好,少出来。”
老村长拄着枣木棍,望着他,眼睛眯成两条缝:“陆县长,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这趟来,没坐一会儿就走了。可你脚底有泥。”老村长说。
陆浩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上沾满了雪和泥,黑一块白一块。他抬头笑了笑:“老村长,以后我常来。您别嫌烦。”
“不烦。”老村长摆摆手,“当官的下乡,能把鞋踩脏的,都是好人。”
陆浩明没接话。他冲老村长挥了挥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老马已经把暖风开大了。陆浩明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雪在车窗上化了,变成一道道水痕。
“陆县,还去二小吗?”老马问。
“去。”陆浩明说。声音有点闷,像胸口憋着一团东西。
车子驶出陈家沟。陆浩明回头看。老村长还站在老槐树下,越来越小,最后跟雪和村子混在了一起。
他转过头,闭了一下眼。这些年,他往下面跑的次数不算少。可每来一次,心里就多压一层。他总觉得自己该再快一点,再有力一点。可总有那么多事像雪花一样,悠悠地落下来,一会儿就把人的肩头盖住了。
雪越下越大了。平川镇的房子在雪里变得模糊。陆浩明摇下车窗,伸出一只手,接了一片雪。雪落在掌心,很快就化了,凉丝丝的。
“老马。”他忽然说。
“嗯?”
“明天把住建局的人叫上,再跑一趟陈家沟。那几户的房子,不能拖到年后。”
“好。”老马说。
陆浩明把车窗摇上去。窗外,世界一片白。他的脸映在玻璃上,半明半暗,像谁在用雪擦一面旧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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