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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离开发改局那天


第517章离开发改局那天
  陆浩明梦见自己站在发改局门口。
  天灰蒙蒙的,雪下得不大,细碎得像是有人在半空里撒面粉。风把雪粒子吹得斜斜的,打在脸上有一点轻微的疼。他看见自己从楼门里走出来,穿着那件黑色的旧羽绒服,腋下夹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是他的私人物品——两本工作笔记、一个保温杯、一块赵国栋送他的镇纸、一盆还没来得及搬走的小绿萝。
  楼前站着几个人。老马在最前面,小彭挨着他。后面还有两个科室的干部,搓着手,缩着脖子。刘国柱站在稍远处,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他听见自己说:“都回去吧。别冻着。”
  老马没动,嘴咧了咧,像是想笑,却笑不出来。小彭低着头,用鞋尖去蹭地上的一小撮雪。她围了一条粉色的围巾,是前年单位发的职工福利。围巾边角已经起了球,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陆局……”小彭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嘴里叫的还是旧称呼。
  他摆摆手:“叫陆县。”
  “陆县。”小彭改了口,声音却更小了,像被风一吹就散。
  他走到老马跟前,拍了拍他的肩:“别这副样子。我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县政府离这儿才几百米。你们好好干。”
  老马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他点了点头,又摇头,最后只憋出一句:“陆县,您放心。这边的事,我们盯着。”
  陆浩明笑了笑。他转身拉开车门。车里一股冷气。他没急着上去,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发改局的楼。灰色的楼体上挂着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写着“抓项目促发展”。横幅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像谁往里面吹了一口气。楼下那两棵塔松上积了一层薄雪,像撒了盐的青菜。
  “走了。”他说。
  坐进车里时,他顺手关上门。车窗外的老马和小彭并肩站着,小彭抬起手朝他挥。他也抬起手,贴了贴玻璃。车子慢慢开出去。他盯着后视镜看,看见老马和小彭的影子越来越小,一个黑黑瘦瘦,一个粉粉的。车子转了个弯,后视镜里就空了。
  他靠在椅背上,觉得脸上有点湿。他以为是雪化了。伸手去擦,才知道是眼泪。
  后来梦就乱了。他梦见自己一个人走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廊没有尽头。两边都是一模一样的门,门上的牌子一会儿是“局长室”,一会儿是“副县长”,一会儿是空白的。他走啊走,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可那些门还是那么多,一扇接一扇,像在嘲笑他。他猛地推开其中一扇,里面竟是他刚到平川时住的那间仓库宿舍。窗子很小,外面黑漆漆的。角落里有一张破板凳,上面放着一个搪瓷缸。他走过去,看见搪瓷缸里盛着半缸水,水上浮着一片枯叶。
  他弯下腰,想把那片叶子捞出来。手刚碰到水,梦就断了。
  陆浩明醒过来时,天还没亮。枕边潮了一片。他坐起来,在黑暗里发了好一会儿呆。那种梦里的疲惫还粘在身上,像汗一样,凉丝丝的。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二分。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是凌晨五点多发来的。刘国柱。
  他点开。
  “陆县,刚开完的常务会。初定是我。谢谢您。”
  就这十几个字。末尾连个标点都没有,像是发得极匆忙,又像是不知道还该说什么。陆浩明把手机握在手里,没有回。他掀开被子,披了件衣服,走到窗前。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云裂开一条细缝,漏出些灰白的光。那光很弱,像是谁拿刀在厚布上轻轻划了一下。楼下的小区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狗叫。更远处,能看见县政府大楼的轮廓,在青灰色的天幕下,像一头还没醒来的兽。
  他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凉意从皮肤渗进来,让他清醒了不少。刘国柱的事定了。发改局长终于还是落在了自己人手里。虽然是初定,还要走程序,但最险的一关已经过去了。可他并不觉得轻松。他甚至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因为就在得知这个消息的同一时刻,他还想着一件不相干的事。他想起梦里小彭的那条粉色围巾。它一直在风里飘,像一小片怎么也不肯落下去的霞。他想起小张那双红着的眼睛,以及他说“我答应了”时的表情。他想起老马不会骑自行车却硬要学的那股犟劲。
  这些人,这些跟着他走过一段路的人,如今一个个都散了。有的散了,还愿意回来。有的散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窗外的云由青转灰,由灰转白。那道光终于撑破了云层,斜斜地照进屋里,落在地板上,像一块暖黄的毯子。陆浩明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刘国柱。
  “陆县,我知道您累。这份情我记着。您放心,我上去以后,不会让人把咱们那摊子糟蹋了。一中二期,我第一个推。”
  陆浩明看了一会儿,打字回了一句:“别光说。干。”
  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去卫生间洗脸。水很冷,浇在脸上,残余的困意全被冲走了。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青了一片。颧骨显得更高了,像被这五年慢慢削出来的。他拿毛巾擦干脸,回到房间换了衣服。白衬衫,黑夹克。还是老样子。
  出门时,他看了眼鞋柜上那只旧纸箱。那是梦里他夹在腋下的那只。现实里,他确实有这么一个纸箱,里面放着从发改局带回来的几样零碎。纸箱搁在那儿快两个月了,上面落了层灰。他伸手在上面抹了一下,露出一个模糊的“陆”字,是当年搬家时用记号笔写的。
  他下了楼。冷空气让他缩了缩肩。他没打车,也没叫小周。他想一个人走走。
  从住处到县政府,步行大概十分钟。陆浩明出了小区,沿着人民路往东走。路边的梧桐树全光着,枝丫在灰白的天空里画着复杂的线。有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着,发出好听的滋滋声。一个大娘推着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几捆葱和一堆塑料袋。她看见陆浩明,多看了两眼。陆浩明冲她点点头。大娘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这么早就上班啊?”大娘问。
  “嗯。您也早。”陆浩明说。
  “天冷。多穿点,别冻着。”大娘说。
  陆浩明说好。他走了几步,又回头。那大娘已经停下三轮车,开始从车斗里往下搬葱。葱堆在马路边,根上带着泥。陆浩明忽然想买一把。他折回去,问多少钱。大娘说五块。他掏了五块,拿了一把葱。葱拿在手里,冰凉凉的,根须上还沾着土。他提着葱继续走。
  到县政府门口时,保安看见他手里提着一把葱,愣了一下,赶紧敬礼。陆浩明点头进去了。上楼时,他闻着葱的味道,很冲,很新鲜。那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冬天买葱,一买就是一大捆,放在阳台上晾着。葱香混着雪气和煤灰味,是童年里最清晰的一种冬天。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把葱放在门后的角落里。小周还没来。办公室里还暗着。他开了灯,坐到桌前。桌面上整齐地摆着几份文件,是昨晚看剩下的。他摊开其中一份,是青石沟卫生院电路改造的请示。他掏出笔,在页边批了一行字:“请卫生局会同电力局尽快现场勘验,一月十五日前拿出施工方案。”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门口那把葱。葱叶翠绿,白白净净的根须像老头的胡须。
  太阳已经起来了,光线从窗玻璃斜进来,照在那把葱上,竟有了些暖洋洋的意思。陆浩明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他想,今天应该不算太坏。
  “陆县。”小周在门口轻声叫。他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这是今早送来的。县委办转的。说让您看看。”
  陆浩明接过来。是一份关于全县干部作风整顿的通知。他翻了翻,放回桌上。
  “知道了。你一会儿跟老马说,今天上午我不见客。我先把青石沟的材料看完。”
  “好的。”小周应下,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陆浩明重新拿起笔,低下头,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窗外,太阳完全升了起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楼外的白杨树上,有几只麻雀在跳,叽叽喳喳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一股从街边早点摊飘来的油条香。
  他忽然又想起梦里的那扇门。那个堆满灰尘的仓库宿舍。那个搪瓷缸和那片浮在水上的枯叶。
  他停下笔,往窗外看了一眼。天是青白色的。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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