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一个人进政府楼
第518章一个人进政府楼
刘国柱的事定下来之后,陆浩明在县里的名声变了。
他当然知道这种变化。从前别人看他,是“新来的副县长”,带着点看热闹和看新鲜的意思。现在不同了。老马的事、刘国柱的事,两场班子会上的交锋,让平川官场的人看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从乡镇一步步爬上来的年轻人,是敢在桌面上跟王宏图掰手腕的。于是议论就多了起来。有人说他“手伸得太长”,分管的教科文卫还没捂热,就插手发改局的人事。有人说他“背后有高人”,不然一个刚上任的副县长,哪来的底气跟王宏图叫板。还有人说他“不懂规矩,早晚吃亏”。
这些话,有些传到了陆浩明耳朵里,有些没有。他从不解释。他知道这些东西就像春天里的柳絮,你越扑腾,它们越往你身上黏。不如让它们自己飘一阵,自然就沉了。
但他也确实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以前他到县里哪个部门去,人家对他客气,是那种对县领导普遍的客气。现在客气里多了点别的。有人开始主动找他汇报工作,连不归他分管的部门也会在食堂里凑过来,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也有人开始躲他,在走廊里远远看见,就拐进别的门里,像他是块会烧人的炭。
陆浩明不在乎。他只想把手上的事一件一件办完。
周四下午,他去老干部活动中心开会。这个会不算重要,是县老龄委组织的一个年终座谈会,按惯例请分管民政的副县长参加。可赵桂芝去市里开信访工作会了,政府办请示钱大进后,让陆浩明代她出席。陆浩明没推。这种会对他来说也算休息。不用争什么,不用防什么,只要坐在那儿听听老同志们说话就行。
老干部活动中心在县政府东侧,隔着两条巷子,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楼前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大雪松。陆浩明是走路过去的。他没带小周,也没带老马。就夹了个笔记本,慢悠悠地走。
从政府后门穿出去,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家属楼,墙皮斑驳,阳台上堆着蜂窝煤和泡沫箱子。有个老太太在楼下的铁丝上晾被单,被单在风里鼓着,像白色的帆。陆浩明经过时,她正踮着脚去够一根被风吹歪的竹竿。陆浩明伸手帮她把竹竿扶正了。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说谢谢。他说不用。走出老远,他还能听见老太太在后面喊:“同志,你是新搬来的不?”
他回头笑了笑,没答。
快到活动中心时,他看见后门台阶上蹲着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脚边放着一只暖壶。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手里夹着根烟。两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巷子里静,陆浩明隔了十几步就听清了。
“就那个。”年轻些的朝陆浩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一个人进来,一个人出去。”
另一个往这边瞄了一眼,压低声音:“就他?看着也不壮实嘛。能把王宏图顶得说不出话?”
“人不可貌相。”年轻些的把烟屁股在台阶上摁灭,站起来,“我二舅在政府办,说这人话不多,下手狠。老马那事,班子会上硬是给办下来了。孙启明都帮他说话。你说他一管教科文卫的,哪来这么大劲?”
“背后有人呗。”年长的那个提起暖壶,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没根没底的,敢这么折腾?”
两人说话间,陆浩明已经走到了后门。他没停,也没看他们。他推开门,进了楼。身后的对话像一盆水被门板隔在了外面。他站在门厅里,一股凉气从楼道里漫出来。他忽然想起那两个人的话。
“一个人进来,一个人出去。”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慢慢上楼。
座谈会开了一个半小时。老同志们讲话都很实在,有人说县里公园的健身器材坏了两年没人修,有人说老年活动室的暖气不热,有人说想办个书画展找不到场地。陆浩明一一记在本子上。他说话不多,只在最后表了个态,说回去后把这些问题整理出来,该民政牵头的报民政,该住建配合的找住建,不让大家的诉求掉在地上。老同志们鼓起掌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校长拉着他的手说:“陆县长,你是实心人,我们信你。”陆浩明被那只干瘦的手握着,心里又酸又暖。
散会后,他没在活动中心多留。回政府时,他特意绕了远路,从西边的小门进去。这个门离他的办公室最近,但平时走得人少。门卫是个新来的小伙子,不认识他,还查了他的工作证。陆浩明没嫌麻烦,把证件递过去,小伙子看完,唰地敬了个礼。陆浩明点点头,进去了。
回到办公室,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户里铺进来,把桌面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整理刚才座谈会上记的问题。健身器材、暖气、书画展,一件一件,列得很细。有些事确实不归他管,但他觉得,既然替赵桂芝来开了这个会,就不能光当个摆设。回头得跟赵桂芝通个气,再跟住建局、城管局打个招呼。
他埋头写了半个小时。等再抬起头时,天已经黑了下来。窗外路灯亮了。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办公室里很静,走廊里也没什么声音。政府大楼里的人大概都走了。他打开抽屉,摸出那半包烟,只剩两根。他抽出一根点上,慢慢抽。
烟雾在灯光里盘旋。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那扇门,忽然想起下午后门口那两个人。他们蹲在台阶上,像两个下棋的人,随口说着关于他的闲话。而他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一个人进来,一个人出去。”
这句话在脑子里回响着。他承认,这很准确。他每天清晨走进这栋楼,晚上再一个人走出去。中间是一整天的会、文件、电话、人。他走进这栋楼之前是一个人。他走出这栋楼之后还是一个人。可在楼里的那些时间里,他并不觉得孤单。因为那些文件里的名字、那些电话里的声音、那些会议上争来争去的事,都挤满了他的脑子。他来不及孤单。
他掐灭烟,起身去接水。水房里黑着,只有暖水炉的红灯在墙角一闪一闪。他站在黑暗里,听着水流入杯中的声响,像一条细小的河。他忽然想,再过几个月,赵国栋走了,这栋楼里还认识他、信他、愿意帮他的,还有几个?
也许真的不多了。
但他还是得来。每天清晨,一个人进来。每天夜里,一个人出去。像一尾逆着水游的鱼。这条河不算宽,可水下面暗流不少。他能做的,就是游得慢一些,稳一些。不让自己被冲走,也不让那些跟着他的人被冲走。
水满了。他端着杯子往办公室走。走廊里,他的影子被壁灯投在墙上,拉得又高又长。他走到自己门口,正要推门,手机响了。是赵桂芝。
“陆县,今天辛苦你了。我明天中午到县里。座谈会什么情况,我晚上听你说说?”赵桂芝的声音从市里传来,夹杂着一阵风响,像在室外。
“行。我晚上都在办公室。你到了给我电话。”陆浩明说。
“好。对了,”赵桂芝顿了顿,“我听说刘国柱的事定了。恭喜。不过你这几天也当心点。上面有人跟市里反映,说你在干部问题上手伸太长。虽然现在没人查,但传多了总归不好。”
陆浩明说:“我知道。谢谢赵县。”
挂了电话,他推门进屋。灯光倾泻出来,照亮了门口那一小块地面。他走进去,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坐回椅子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这栋楼在夜里均匀的呼吸。他忽然觉得很平静。这种平静不是没有烦恼,而是烦恼来了,他还能坐得住。
他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一个人进来,一个人出去。但进来的这条路上,得带着几十万人的事。出去的时候,才配安安静静一个人。”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关灯。屋里暗下来。他站起身,拉开门。门外的走廊空荡荡的,壁灯昏黄。他迈步走出去,皮鞋声一下一下,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一个人来的。他一个人走。但他心里装着的,是整个平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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