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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县政府三楼


第504章县政府三楼
  陆浩明的办公室确实在三楼西头,倒数第二间。
  这间办公室的门牌是半个月前才换的。新的铝制牌,白底红字,“副县长”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门牌边缘还粘着一小截没撕干净的塑料保护膜,陆浩明第一天来的时候没注意,第二天早上开门时看见了,伸手把它撕了下来。那截膜很薄,捏在手里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他攥了一会儿,扔进了门口的废纸篓。
  三楼西头一共六间办公室。从楼梯口往里数,依次是督查室、秘书科、政府办副主任办公室、副县长办公室、王宏图办公室、开水间和卫生间。陆浩明和王宏图之间隔着一道墙,墙不厚,偶尔能听见对面电话响,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共用开水间在走廊尽头,三平米见方,一个铁皮暖水炉,两个洗手池,墙上一面小镜子。地上总是湿的,排水口附近积着一层黄褐色的水垢。负责打扫的是政府办从后勤借来的一个妇女,姓刘,五十来岁,大家都叫她刘姐。刘姐每天上午九点半和下午三点各烧一炉水。水开的时候,白色蒸汽从壶嘴里喷出来,把那一小片空间弄得云里雾里。
  陆浩明来报到的第一天,刘姐正往暖瓶里灌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陆县长吧?以后想喝水了就说,我给你送办公室去。”陆浩明说不用,自己来打就行。刘姐还是每天往他办公室送一壶,放到茶几上,也不多说话,放下就走。
  王宏图的办公室在陆浩明隔壁,门牌上写的是“副县长”,跟陆浩明的一模一样。两扇门相距不到五米。如果两个人同时出门,谁先看见谁,谁后看见谁,都有讲究。
  陆浩明正式上班的第三天,两人在开水间碰上了。
  那天下着小雨。陆浩明批了一上午文件,颈椎发僵,就端了杯子去开水间接水。走到门口,看见王宏图在里面。王宏图正弯着腰在水池前洗杯子,手指伸进杯口里来回转,水开得很大,溅起来的水花打在他藏青色的夹克袖口上。他听到脚步,扭头看了一眼。
  “王县。”陆浩明先叫了人。
  “陆县啊。”王宏图直起身,把杯子甩了甩,水珠落在洗手台上,又弹到地上,“怎么自己来打水?办公室不是有人送吗?”
  “自己活动活动,坐太久了。”陆浩明把杯子放到水龙头下,也拧开水。
  两个人并排站着,各自洗自己的杯子。水声哗哗地响,盖住了走廊里其他声音。陆浩明能闻到王宏图身上有一丝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洗手液的柠檬味。
  “陆县来政府这边,还习惯吧?”王宏图把洗好的杯子举到灯光下看,像在检查有没有残留的茶渍。
  “还在适应。”陆浩明说,“跟以前在发改局不太一样。”
  “那肯定不一样。”王宏图笑了一声,嘴角往上扯了扯,“你在发改局是一把手,说一不二。到这边,是副职。上面有县长,下面有局长。中间还有一帮人。”他顿了顿,用杯子口指了指陆浩明,“你得悠着点。”
  这话陆浩明从赵国栋那里听过类似的,但从王宏图嘴里说出来,意思就完全不同了。赵国栋说“慢点走”,是长者对后辈的嘱咐。王宏图说“悠着点”,是一种隔岸观火的提醒,里面带着三分好意,也带着三分看热闹的味道。
  “王县在政府这边时间长,多指点。”陆浩明说,语气不卑不亢。
  “指点谈不上。”王宏图摆摆手,把杯子夹在腋下,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是黄鹤楼,比陆浩明平时抽的贵。他抽出一根递过来。陆浩明接了。王宏图又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自己点上,然后把打火机递给陆浩明。
  陆浩明点着火,吸了一口。两个人站在开水间门口,对着那扇半开的小窗吞云吐雾。外面的雨下得细密,像一层灰白的纱,把整个县政府大院都蒙住了。
  “你分管教科文卫,我听说文件已经下来了?”王宏图问。
  “下了。钱县长在会上提了,说让我先熟悉情况。”陆浩明说。
  王宏图吐出一口烟,眼睛眯起来:“那几个部门,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怎么说?”
  “教育局,陈秀兰能干,但手底下人多嘴杂,全县好几千教师,哪个都不是好惹的。卫生局,穷得叮当响,一年闹几次讨薪。文体局更是清水衙门,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就剩一堆破乡镇文化站。”王宏图一边说,一边拿烟灰往水池里弹,“你把这一摊子接过去,有得忙了。”
  陆浩明点点头,没说话。
  “不过也有好处。”王宏图忽然压低声音,往陆浩明这边凑了凑,“教科文卫虽然没钱没权,但出不了大事。只要别捅大娄子,安安稳稳干几年,混个资历。”他看了陆浩明一眼,笑了笑,“你年轻,混得起。”
  陆浩明也笑了,笑容很浅:“王县,我可没打算混。”
  王宏图挑了一下眉,没再说什么。他把烟头扔进水池,拧开水冲了一下,烟头在水流的漩涡里转了几圈,然后消失在下水道口。他拿起杯子,拍了拍陆浩明的肩:“那你就干着看吧。有难处,隔壁说一声。”说完走了。
  陆浩明站在开水间里,手里的烟还剩小半截。他慢慢抽完,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一个空易拉罐里,然后接满热水,回了办公室。
  王宏图的话,他听进去了。不是那句“有难处隔壁说一声”,而是“你分管教科文卫”。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陆浩明知道,王宏图是政府班子里资格最老的副县长之一,分管工业、招商、国土,是钱大进一手提起来的人。他主动跑来跟陆浩明说这些,到底是示好,还是试探,陆浩明一时判断不了。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那天班子会上,钱大进宣布了分工调整。陆浩明分管教育局、卫生局、文广体旅局、科技局,另外联系科协、红十字会。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三行字:“教育——钱从哪来?”“卫生——人从哪来?”“文化——事从哪来?”
  写完,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这三行字就是他未来至少一年的工作。
  他知道这些部门穷。他还在发改局的时候就知道。教育经费缺口一年比一年大,教师绩效拖欠是常态。卫生系统更是在悬崖边上走,乡镇卫生院设备老化、人才断档。文化口的事更碎,文化站塌的塌、空的空,有的乡镇连个像样的图书室都没有。
  但他也知道,正因为穷、因为难,赵国栋才把这个摊子交给他。用赵国栋的话说,陆浩明最大的长处就是“在没钱的条件下办成事”。这个评价不知道是在夸他,还是在挖苦他。
  上午十一点,政府办的小周送来一沓文件,是各部门报送的年度工作总结和明年工作计划。厚厚一摞,放在桌上,最上面是教育局的。
  “陆县,这是您分管口的材料。主任说让我先拿给您过目。”小周站在桌前,语气恭敬。
  “放这儿吧。我下午看。”陆浩明说。
  “好的陆县。”小周退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对了,教育局陈局长说想跟您约个时间,汇报一下近期工作。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陆浩明翻了翻桌上的日历:“明天下午吧。让她三点过来。”
  “好的,我通知她。”
  小周走后,陆浩明翻开教育局的材料。第一页就是陈秀兰写的汇报。她的字陆浩明认识,一笔一画,方方正正,力透纸背。汇报不长,但问题列得很清楚:义务教育均衡验收在即,全县还有十七所学校的教学用房不达标;教师绩效工资拖欠累计三千多万;一中二期工程资金缺口六百二十万;县职教中心实训设备基本为零。
  陆浩明从头看到尾,越看眉头越紧。这些问题,大部分他在发改局时就有过接触。但那时候,他是“帮”教育局想办法。现在,这些事都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拿起红笔,在几处数字下面画了杠,又在“职教中心实训设备”旁边打了个问号。
  下午,他去了趟卫生局。
  事先没有打电话。那两天雨一直下,他坐那辆老桑塔纳去的。没带司机,自己开的。卫生局离县政府不远,开车七八分钟。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盖的,外墙的白色瓷砖掉了不少,有几处用水泥抹过,颜色深浅不一。门口挂着“平川县卫生局”的白底黑字牌子,旁边还挂了好几块:爱卫办、疾控中心、卫生监督所。牌子多,楼却不大,看起来挤得很。
  陆浩明把车停在楼前,没打伞,小跑着进了门。门卫在打盹,被他带进来的凉气惊了一下,睁开眼:“找谁?”
  “卫生局黄局长在不在?”陆浩明问。
  “黄局长?他下午去县医院了。”门卫看清陆浩明后,连忙站起来,“您是……陆县?”
  陆浩明点了点头。
  “那您快请进。我这就给局办打电话。”门卫手忙脚乱地拿起电话。
  陆浩明摆摆手:“不用。我随便看看。”
  他没有去局长办公室,而是沿着楼梯往上走。楼道里光线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宣传画和通知。二楼的候诊区、三楼的办公区,陆浩明走了一遍。他看见好几间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的人有的在打电脑,有的在接电话,有的凑在一起聊天。看见有人经过,聊天的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不认识,又低下头继续聊。
  陆浩明没进去,只在走廊里慢慢走。他数了一下,走廊里的灯有一半没亮,坏掉的灯管就那么黑着,没人管。墙上挂着的一幅“全县卫生资源分布图”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有一块地方被水浸过,颜色晕成一片。
  他走到楼梯拐角,听到楼上有脚步声。抬头一看,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从上面小跑下来,差点撞上他。
  “哎,不好意思。”小伙子刹住脚,抬头看清陆浩明,愣了一下。
  “你在这上班?”陆浩明问。
  “啊,对。我是局办公室的。”小伙子抓了抓头,有些局促,“您是陆县长吧?我见过您的照片,在县新闻上。”
  “你忙什么去?”
  “黄局长让我送一份材料到县医院,他急着用。”小伙子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
  “去吧。路滑,骑车慢点。”
  “谢谢陆县!”小伙子跑下楼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串。
  陆浩明继续在楼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二楼东头的一间办公室前停下。门上的牌子写着“乡镇卫生管理办公室”。门关着。他轻轻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在吃方便面,一个歪在椅子上看手机。看到他进来,两人都跳了起来。
  “你们忙你们的。”陆浩明说,“我来随便看看。”
  吃方便面的那个赶紧把面盒推到一边,拿袖子在嘴上擦了一把:“陆……陆县长……”
  “办公室几个人?”
  “三个。还有个小刘,刚出去了。”
  “你们平时跟乡镇卫生院联系多不多?”
  两人对看一眼。看手机的那个说:“电话联系。有业务通知就打电话。下乡镇的话,一个月去一两次。”
  “青石沟卫生院,你们去过吗?”
  沉默了几秒。吃方便面的那个小声说:“去过一次。太远了。”
  陆浩明点点头。他没再问什么,转身出了门。身后传来两个人长出一口气的声音。他听得清楚,但没回头。
  从卫生局出来,雨小了些。他坐进车里,没有发动,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雨刷器上挂着的水珠。他想起前几天去青石沟卫生院时,杜院长蹲在煤炉前添煤的背影。那么多人坐在县城的办公室里,知道八十公里外有个地方冷得像冰窖,但他们也没办法。因为路太远,钱太少,人太难留。
  而他陆浩明,现在就是那个必须想办法的人。
  车里的雾气慢慢爬上来,把车窗蒙住了。他伸出手,在玻璃上抹了一把。外面灰蒙蒙的街景重新清晰起来。他拧动钥匙,发动了车子。
  第二天下午三点,陈秀兰准时到了。
  她站在陆浩明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三下。陆浩明正在看材料,抬头说:“进来。”
  陈秀兰推门进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脸上带着一种疲惫而郑重的表情。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陈局长,坐。”陆浩明起身给她倒了杯水。他没有让办公室的人送,自己拿杯子去饮水机前接的。陈秀兰忙说:“我自己来。”陆浩明没让,把杯子放到她面前:“坐吧。”
  陈秀兰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腿上,没有打开。
  “陆县,”她开口,称呼已经改了,“我这次来,是正式向您汇报工作。”
  “你说。”
  陈秀兰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材料。材料打印得很工整,页码都编好了。她简要汇报了教育局近期的工作,重点说了三件事:义务教育均衡验收准备、教师绩效工资拖欠、一中二期工程。
  陆浩明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有些数字他已经在材料里看过了,但陈秀兰念出来,他还是能听出字里行间的那份沉重。尤其是说到绩效工资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全县三千一百多名教师,绩效工资从去年十月开始就没发过。今年新招的老师,连基本工资都靠学校先垫。有老师跟我说,他家里孩子的奶粉都买不起了。我去市里跑了三趟,市局说不是他们的责任,要县里自己解决。县里……”
  她没有说下去。
  “县里说没钱。”陆浩明替她把话说完。
  陈秀兰点点头,眼圈有些发红。
  陆浩明沉默了一会儿。他何尝不知道县里没钱。他在发改局干了两年,全县的家底他比谁都清楚。但知道归知道,问题就摆在眼前,不能因为没钱就不管。
  “你让局里财务把绩效工资的欠账再核一遍,分学期、分学段列清楚,形成正式的请示。”陆浩明说,“一中二期的事,发改局那边已经报了资金计划,我看能不能在上级专项里挤一挤。至于均衡验收,你把那个验收标准拿过来,我一条一条看。”
  陈秀兰眼里亮了一下,随即又收了起来:“陆县,有些事……可能需要您出面去市里、去省里。光靠县里,真的挤不出来。”
  “我知道。”陆浩明说,“先把底数盘清。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陈秀兰走后,陆浩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发呆。天快黑了,政府大院里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模糊的倒影。
  他想起了赵国栋的话:“你要在政府里面站住脚。”
  他也想起了王宏图的话:“那几个部门,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知道,一场漫长的、琐碎的、看不到尽头的硬仗,已经开始了。
  晚上六点半,政府大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陆浩明还坐在办公室里,翻着那摞年度材料。他肚子饿了,就泡了碗方便面。面是在楼下小卖部买的,加了个卤蛋。他吃完,把泡面盒扔进垃圾桶,然后关了灯,锁门下班。
  走廊里黑着,只有墙角的应急灯亮着绿色的光。他走到楼梯口,听见三楼东头还有声音。是常务副县长孙启明办公室传来的,好像在打电话。陆浩明没停,轻手轻脚下了楼。
  走出政府大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他仰起头,看见三楼西头的几扇窗户黑着,只有他自己那间的窗帘没拉上,玻璃映着街对面商铺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觉得,这栋楼到了晚上,比他白天看到的要安静得多,也真实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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