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我配合调查
第495章我配合调查
初步核查结论虽然出来了，但正式文件一天没下，陆浩明身上的那根弦就一天不能松。
郑文明那天拍他肩膀的时候，陆浩明没有激动，也没有道谢。他心里清楚，这还只是“初步”。在纪委这一行里，初步往往离最终还有一段叫人喘不过气的距离。多少人就是在“初步还他清白”之后，又因为在后续环节里冒出来的一两个小问题，重新跌回漩涡里去。所以他不敢松。不光是嘴上不松，行动上更不能松。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配合，越要主动，越要把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得明明白白。
回到局里，陆浩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安排工作，照常过问一级路的推进。老马见状，心里却比他急。老马跟了他七年，太了解这个男人了。陆浩明这种“没事”的样子，恰恰说明他心里还压着事。他越平静，那事就越大。老马不敢多问，只每天把热茶和热饭送到他桌边，像在给一棵正在过冬的树培土。
十二月的最后几天，平川冷得厉害。办公室的暖气管只温不热，坐久了脚会发僵。陆浩明就在脚边放一个小太阳取暖器，烤热了右腿，再换左腿。他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补材料上。纪委虽然初步认定账目没问题，但那段时间里，局里的日常运转仍有些乱。部分项目的资金拨付放缓了，几个部门的对接受到了影响，连工地上的个别施工队也听说了风声，打来电话问是不是县里要卡钱。陆浩明每接一个这样的电话，都耐心解释，说项目正常推进，资金按程序走。有时候对方急了，说难听话，他也不挂，就那么听着，等对方火气下去，再一条一条把政策讲明白。老马在一旁听得冒火，说：“陆局，你跟他们废什么话？爱信不信。”陆浩明说：“他们不是不信，是怕。我多说两句，他们就踏实一分。项目不能没人管。”老马叹了口气，没再言语。
那段时间，王宏图也没有了先前的咄咄逼人。他照常在政府大院里进出，照常开他的会，照常跟人说“要依法依规”之类的话。只是见了陆浩明，不再像从前那样视而不见，偶尔还会点一下头。陆浩明也回一个点头。两个人都客客气气的，像两个刚刚打完一架又不得不共处一室的人，都把火气压在喉咙里。有人私下说，王县长最近话少了，像在等什么。陆浩明知道他在等什么——等正式文件，等那最后一锤。如果那一锤砸准了，王宏图就能全身而退，甚至还能反手再补一刀；如果砸偏了，那他这封实名举报信，就成了他脚上的链子。官场上的事，很多时候比的不是谁对，是谁笑到最后。
这期间，陆浩明又配合调查组做了一次补充谈话。谈话还是在那间旧平房里。郑文明没来，来的是那个负责谈话的调查人员，姓肖，三十多岁，话不多，问得很细。陆浩明依旧是那个态度：知道的，说；拿不准的，就说拿不准。对方问起他在平川镇当镇长时的一段旧事，说有人反映他在土地流转试点中，违规接受过一家农业公司的礼品。陆浩明听完，没有急着否认，只说：“那家公司当时确实来谈过合作，给我送过两条烟。我当场退回去了，还让镇里的办公室登记了。那个登记本，如果档案没清掉，应该还在平川镇政府的旧仓库里。”对方在本子上记了，说他们会去查。陆浩明说：“你们去查，查到了，我认；查不到，那是我的命。”那调查人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见过这样说话的人。陆浩明没再补充，只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把最后一口喝干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快，也不慢。像一条被冻得半僵的河，表面是冰，底下还有水在流。陆浩明每天早晨起来，先看一眼天气预报。他惦记的倒不是自己那间漏风的出租屋，而是青石沟水库下游那段灌区新修的衬砌渠。冬天水少，怕冻胀。他跟老孙约好，每两天通一次电话。老孙每次都扯着嗓子说：“没事，好得很！我天天给你看着呢！”陆浩明听他那股子蛮劲儿，心里就暖。这些实实在在的工程，是他被调查时最大的依靠。只要坝还立着，渠还通着，路还朝前伸着，他心里那点光就不灭。
有一天傍晚，陈建林把他叫到办公室。那时天已经全黑了，政府楼里没几个人。陈建林没开大灯，就亮着桌上一盏台灯。他让陆浩明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自己点了一根，又递给他一根。陆浩明接过，点上了。两人在台灯的光圈里，谁也没先说话。陈建林抽了几口，忽然说：“这事，我心里有愧。你是给我干活的，结果被查了个底朝天。我呢？除了打个电话、发个脾气，什么也没替你多做。”陆浩明说：“陈县长，话不能这么说。没有你，一级路走不到今天。调查的事，是我自己招的。既然有人告，我就得扛。”陈建林摇头：“你扛了，他们就更想搞你。这一个月，我看他们是怎么对你的，心里有数。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等路批下来，不管你去哪儿，我都给你把路铺一铺。”陆浩明笑了笑，说：“陈县长，我说句实话。我哪儿也不想去。只要还能在平川干事，我就在平川干。”陈建林说：“可再这么被查下去，我怕你连干事的力气都没有了。”陆浩明说：“有。力气这东西，越用越有。”陈建林不说话了，只把烟灰磕进烟灰缸。那一点红火，在昏暗中亮了一下，又慢慢暗了。
从陈建林那里出来，陆浩明没有回局里。他在政府大院里走了一圈。头顶的月亮很好，又大又白，像一口磨光的银盘。风还是冷的，但吹在脸上，不让人烦。他忽然想，等这案子彻底了结，他要去看看赵国栋。有些话不能跟人说，只能跟那个退了休还惦记着他的老人说。他还要去一中看看那些学生。再去省道改线上走一走。不为别的，就为让自己知道，这些年到底在忙些什么。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走着走着，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
十二月三十一日晚，陆浩明哪里也没去。他让老马他们都回家陪家人，自己守在办公室。电视里在播跨年晚会，声音他调得很小，像背景音。他站在窗前，远远地看见有烟火升起来，在黑色的天上炸成一片一片的。县城的轮廓在烟火中忽明忽暗，像一册翻动的旧画报。他端着茶，一口一口地喝。手机响了几声，是同事们的祝福短信。他一一回了几句。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坐回桌前。桌上放着纪委转来的一份“核查情况告知书”，是打印的，上面写着：经初步核查，举报内容失实。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很普通，铅字，宋体，跟所有公文一样。可落在他眼里，却重得厉害。像有人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又像把他从一条很深的河里慢慢拉了上来。
他站起身，把告知书折好，锁进抽屉。然后走到窗前，望着漫天的烟火。他想，新的一年，又要来了。这条命，又长了一岁。路还在，人还在。这么一想，那过去的三十多天，似乎也没那么难了。
（预告：第496章《查了一个月》——一份告知书，了结了一个多月的煎熬。可陆浩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他的名声在这一个月里被消磨，他的精力被反复的核查耗去大半。面对即将到来的正式结论，他必须回答一个问题：被查空一次的人，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把路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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