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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市纪委调查


第494章市纪委调查
  市纪委调查组在平川住了下来。
  他们住的是县委招待所后楼,最安静的那一层。三间房,门上都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郑文明带了三个人,一个管账的,一个负责谈话的,还有一个年轻人,专门整理材料。白天,他们分头找人。晚上,几个人就关在房间里对表。郑文明没有找过陆浩明,也没有跟县里任何人私聊。他像一杆秤,不说话,只称东西。越是这样,平川的空气就越沉。
  老马他们几个表面上照常忙着一级路的事,心里却都绷着一根弦。有一天下午,小张从外面办事回来,说在招待所门口看见城投公司的刘国柱了。刘国柱坐在车里,没下来,车窗半开,叼着烟,眼睛一直盯着后楼。小张说:“他来看什么?看调查组怎么收网?”老马骂了一声,没再说下去。陆浩明知道了,只说:“让他们看。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调查组找的第一个人是发改局办公室主任老马。老马进去后,谈了将近两个小时。出来时,老马神色如常,只是嘴唇有点干。他回到局里,陆浩明也不问。老马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了,说:“我别的没多说,就是把咱们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项目资金,一笔一笔地跟他们对了。他们问得细,我也答得细。账上有数的,我都指给他们看了原件。咱们没问题的,不怕。”陆浩明给他添了水,说:“别上火。”老马说:“我没上火。就是嗓子说多了,有点渴。”两个人都在笑,可笑里那点涩,都心知肚明。
  接下来被找去谈话的人越来越多。项目科的小张、打字室的小王、财务室的老会计,还有几个曾参与一级路前期工作的部门人员,陆陆续续都被叫到后楼去。每次有人回来,陆浩明都会在办公室里坐一会儿,等他们经过时点个头。局里没人抱怨,也没人议论。这事就像压在那儿的磨盘,大家都被磨着,只能等它停下来。
  最难熬的是陆浩明自己。
  他虽然照常上班、下工地、看文件,可心里总像悬着一块石头。那块石头不重,却一直在。你能感觉到它晃,能感觉到四面来的风。白天还好,事情多,忙起来就顾不上。可一到晚上,尤其是回到出租屋,四面的墙都像是会说话。他躺在床上,想起郑文明那副不苟言笑的脸,又想起举报信上王宏图那枚红手印。他知道,自己经手的项目资金总额大,笔数多,任何人要是想从中间挑刺,都能挑出几个“说不清”的地方。所谓“说不清”,有时候不是真有问题,而是时过境迁,票据不全,记忆模糊。这种模糊,平时不要紧,可一旦被端到调查组面前,就可能变成一根拐杖,被人拿去敲你的腿。陆浩明只能尽力把这些年的事都从脑子里翻出来,像过筛子一样,一件一件地过。他要把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想清楚,要在下一次谈话时,把每一个环节都说圆。不是花言巧语,是实话实说。可实话也得有准备,没有准备的实话,听起来反而像假话。
  调查的第三天,郑文明终于找上了陆浩明。
  约谈安排在县政府后面那排旧平房里,一间平时堆放档案的小会议室。郑文明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大摞材料。他让陆浩明坐。陆浩明坐下,先看了看窗外。窗外长着一棵很大的椿树,叶子已经落光,枝丫灰白,像几根伸向天空的骨头。屋里没有开空调,冷得厉害。郑文明让人端来两杯热水,把其中一杯推到陆浩明面前。杯子是玻璃的,没有盖,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陆局长,这段时间你受些影响。”郑文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但这个案子,既然上面交下来,我们就得查到底。不是针对你个人,这是程序。”陆浩明说:“郑书记,我明白。我配合组织,该说的说,不该猜的不猜。”郑文明点点头,把材料翻到某一页,开始问。
  他从最早的省道改线项目问起。先问项目立项,再问招标,再问资金拨付,最后问工程验收。每笔钱,哪个单位申请的,哪个科室经办的,县领导谁签的,拨到哪个账户,拨了以后用到哪里,验收时谁来量的。陆浩明几乎不用翻本子,大部分数字都记在脑子里。偶尔有记不准的,他就实话实说:“这个数我拿不准,但原始凭证应该在局里财务科。我可以让他们送过来。”郑文明也不逼,只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问完省道,又问水库,问完水库,又问一中迁建。陆浩明一条一条地答。他感到自己的嘴巴在不停地说,喉咙越来越干,但他始终没有乱。他说得很慢,像在泥地里走路,每一步都踩实。窗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桌角上的几页纸吹得轻轻翻动。郑文明没有去按,只把茶杯往纸上压了压。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陆浩明的脸。他审了无数人,知道谁在编,谁在背,谁在拼命从脑子里挖东西。陆浩明不是编,也不是背。他是在从那些已经长进肉里的年月里,把自己一点一点地拔出来给人看。有些数字他不一定说得全,但每一笔,他都能说出来龙和去脉。这就是真实。真实的东西,不讲逻辑也会自己咬合。
  问到后来,郑文明停了一下。他低头翻了几页材料,再抬头时,语气似乎又重了几分:“市里转来的举报信,说你在一级路的前期咨询费中,跟一家已经注销的公司有利益往来。那家公司,你以前听说过没有?”陆浩明说:“没有。我也是在这次举报之后才听说这个公司名字。”郑文明说:“那你经手一级路前期工作时,都委托了哪些机构?”陆浩明说:“只有两家。一家是市交通规划设计院,一家是省里推荐的工程咨询中心。都有合同,有发票,有咨询成果报告。那家远景公司,从没跟我们打过交道。”郑文明看着他,说:“但举报信里,有一份所谓的‘转账凭证’,上面有你的签字。”陆浩明说:“我没有签过。请组织鉴定笔迹。”郑文明合上材料,说:“我们会做的。”陆浩明说:“我等着。”两人对视了一瞬。郑文明忽然说:“你这个人,就是太硬。”陆浩明说:“我软了,路就塌了。”郑文明不再说话,抬手让他出去。
  陆浩明站起身,朝郑文明点了下头,走出那间冷飕飕的小屋。外面天色灰沉,起了北风,像要下雪。他没回局里,一个人走到那棵老椿树下站了一会儿。树皮糙得很,像他这七年摸过的每一块石头。他忽然想,人这一辈子,能熬过几次这样的日子?他被查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觉得前面可能没有路了,可还是走出来了。这一次,他也能。他不信命,但他信自己。信那些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人越被压,越要往实里长。
  从那天起,调查组又忙了十来天。查账的人把发改局近几年所有涉及一级路的账目全封了,一页一页地翻。还去了银行,拉了流水;去了那家注销公司的注册地,拍了照,问了人。小张他们都被找去补充了好几次材料。老马急得嘴上起了泡,晚上回家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但陆浩明每天照常去办公室,照常去工地。就像那磨盘还压着,太阳还得照常升。有人见他走路还是那么快,背还是那么直,就在背后说:“这陆浩明,真能扛。”陆浩明听到这话,只当没听见。扛不扛的,他自己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怕。怕自己哪一句话说得不对,哪一个环节记岔了。可天一亮,他又得把自己拎起来,像晾一件被雨淋湿的衣裳,晾干,再穿出去。
  终于,在十二月底的一个下午,郑文明把陆浩明叫到了县纪委的办公室。这次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郑文明没有拿材料,只点了一根烟,也给陆浩明递了一根。陆浩明接了,没点。郑文明说:“初步核查结束了。账目清楚,资金流向真实。你说的那些,都对上了。那家远景公司,查下来跟你没有关系。笔迹鉴定也出来了,举报信后附的那份凭证,不是你的签字。”陆浩明手指夹着那根没点的烟,鼻子有点发酸。他低下头,好一会儿没说话。郑文明又说:“正式结论还需要走程序。但我要先跟你打个招呼。这事,你做得干净。我干纪检这么多年,能把账做到这么利索的,不多。”陆浩明笑了笑,说:“郑书记,我要是账不利索,这些年也不敢天天往工地上跑。”郑文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在他肩上拍了拍。
  窗外,天边透出一线光亮,像谁用刀在灰布上轻轻划了一道。陆浩明走出纪委办公室,站在台阶上。北风如旧,但好像不那么割人了。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里确实有光。他想,快了。真相快落地了。路,还在他脚下。
  (预告:第495章《我配合调查》——调查结论虽然初步还了陆浩明清白,但距离正式文件下发还有一段日子。这段日子里,他仍要面对外界的审视与窃窃私语。他的工作没有停,项目还在推,只是身后那根调查的弦,仍绷得让人透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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