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北江到平川的一级路
第468章北江到平川的一级路
交通专题座谈会定在五月下旬的一个星期三。
那天早上，平川的天格外蓝，像被水洗过一样。县委大院里的几棵老槐树已经开了花，白花花的，风一吹，那甜丝丝的香气就灌满了整栋楼。陆浩明比往常又早了半个小时到办公室。他站在窗前，把那份已经烂熟于心的《平川县交通基础设施建设三年行动方案》又从头翻了一遍。其实不用翻，方案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每一条路线，他都能背出来。但他还是看了。这是一种仪式，像战士上阵前最后擦一遍枪。
九点钟，座谈会准时在政府二楼会议室召开。来的有交通局、财政局、自然资源局、农业农村局、文旅局的负责同志，还有沿线几个乡镇的书记镇长。陆浩明带着老马和小张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看见李维民正站在门口跟人说话。李维民看见他，快步迎上来，低声说：“陈县长今天状态很好。他要的就是你这份东西。”陆浩明点点头，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他注意到，会场没有挂横幅，也没有摆鲜花，就是简简单单一张长桌，几排椅子。但来的人齐，氛围反而比那些大操大办的会议更郑重。
陈建林最后一个进来。他走得很急，坐下后先扫了一圈会场，然后直截了当地说：“今天的会，只有一个议题——平川的路。在座的都是跟路打交道的人。陆局长手里有一份交通三年行动方案，我先让他讲。讲完了，大家议。议定了，今天就要有个结果。”说完，他朝陆浩明点了点头。
陆浩明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方的地图前。那是一张他专门请人放大的平川县交通图，用铁夹子夹在移动白板上，几乎占满了整面墙。他没有用讲稿，先指着地图上那条红色的省道改线说：“这条主动脉通了，平川人出了门。可大家看，除了这一条，全县其他路的底子还是几十年前的。主动脉有血，但毛细血管堵着，血就流不到末梢。咱们的农产品出山，要多绕两个钟头；咱们的乡镇干部下乡，有时还要扛着摩托车过河。这样的交通，怎么留得住人？怎么引得来投资？”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会议室里很静。几个乡镇的书记已经直起了身子。陈建林双手抱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图。陆浩明拿起一根细长的教鞭，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这条路，从县城出发，经过青石沟，往西南方向延伸到临江县界，全长大概二十六公里。沿线有三个乡镇，八个行政村，一万四千多老百姓。这是我们的产业西线。这条路修通之后，沿线的高山蔬菜、中药材、干果，可以当天集散，当天运走。”
教鞭又移到另一条线上：“这是北上环线。从省道改线中段引出，向北穿过两个山区乡镇，最后接上北江市界。这条路是老百姓出山的‘生命线’。以前一到雨季，山体滑坡，路就断了。如果这条路修成三级公路标准，至少能保证全年通车。”
然后他在整个地图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圆，把几条线串了起来：“这两条线加上现有的省道改线，就构成了平川‘一环两射’的骨干路网。中间再加密一些通村路，就能把全县的路网盘活。整个方案，我测算过，骨干路网大概需要七十多公里，投资估算在两个亿上下。钱要分批来，项目要分年上。但第一枪，必须先打出来。”
他放下教鞭，面向众人，一字一句地说：“我建议，第一枪打在北江到平川的一级公路上。”
会议室里像被投进了一块石头，顿时起了涟漪。几个局长互相对视一眼，露出惊讶的神色。北江到平川的一级公路，这可是比省道改线还要大的工程。省道改线是二级路，路基十二米，双向两车道。一级路是什么概念？路基二十四米以上，四车道甚至六车道，有中央分隔带，设计时速八十公里起。这一个项目，少说也要十几个亿。以平川的财力，连零头都拿不出来。
“陆局长，你这个设想是不是太大了点？”财政局副局长老方首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小心。他看了看陈建林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咱们县现在连教师工资都要拖一拖，拿什么去修一级路？”
陆浩明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早就想好了答案。他说：“方局提得对。平川自己确实拿不出这个钱。但北江到平川的一级路，不光是平川的路。它是北江市域交通的一部分，也可以纳入全省国省道网调整规划。如果这个项目能进入省里的盘子，大头资金由省里和市里出，我们只需要负责征迁和少量配套。算下来，压力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关键是，得有人去把这个项目从省里的规划里争出来。”
他顿了顿，迎着陈建林的目光，说：“我可以去争。”
“争”字一出口，会场上静了好几秒。谁都知道，陆浩明说话从不放空炮。那一个“争”字，比什么表忠心的漂亮话都有分量。
陈建林终于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臂。他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顺着陆浩明刚才画的那条线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了北江和平川的交界处，轻轻一点，说：“陆局长说得好。修一条高等级的路，联接北江市区和平川县城，把平川到市区的车程从两个小时缩短到一个小时以内。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平川可以真正融入北江的城市圈。平川的农产品、劳动力、土地资源，都能被激活。这不是一条路，是平川的未来。”
他转向众人，提高了声音：“我知道这个项目难。但平川的干部，不能总因为难就不敢想。这样，一个月之内，由发改局牵头，交通局、自然资源局配合，拿出这条一级路的初步路线方案和申报材料。该我出面去市里、去省里的，我陈建林陪着跑。钱书记那里，我去汇报。这一枪，我们要打。”
陆浩明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他强压住情绪，说：“陈县长放心，我一个月之内拿出初步方案。”
散会后，李维民追出来，跟陆浩明并排走了好一段。李维民压着嗓子说：“陆局，你今天这步棋下得险，也下得漂亮。陈县长要的就是这个气势。但我也得提醒你，钱大进不会高兴。他要在平川修路，从来都是让城投公司上，自己人吃肉。你要是把一级路项目拉起来，将来项目法人是谁？征迁的活儿归谁？里头的油水大头，可就轮不到钱家的人了。”
陆浩明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李维民说：“所以我才要把项目报到省里去，让省里主导。只有进了省里的盘子，才能最大程度地绕开县里的手。路是给平川老百姓修的，不是给谁家里修的。”
李维民看了他好一会儿，说：“我明白了。陈县长那里，我会尽量帮你。但你也要有准备，这一仗，你在明处，那些人在暗处。”
陆浩明说：“我早就在明处了。现在也不差这一回。”
说完他大步朝发改局走去。阳光明晃晃的，把他整个人的轮廓勾出一条金边。老马跟在后头，一路小跑，嘴里念叨着：“一级路，一级路啊。我老马这辈子还没敢想过，平川要修一级路。陆局，你这胆子，比天还大。”陆浩明回头看他一眼，笑着说：“比天大什么，也就是一条路。路再大，也是一尺一尺修出来的。”
从那天起，陆浩明就像被上了发条一样，一头扎进了一级路的项目里。他清楚，一个一级公路项目从提出到入规，再到设计和申报，中间的门道和关卡，比省道改线那次难上十倍也不止。他必须做足功课，把每一个环节都抠死。他先把全县二十年来所有的交通规划资料都调了出来，堆了半间屋子。又请交通局的老秦过来，两个人关起门来，光路线走向就画了十几个方案，用废掉的A3纸能装满一个麻袋。老秦有时候看到半夜，看得眼睛发花，说：“陆局，你这是要修路，还是要考状元？”陆浩明说：“我不考状元，我得考过省里那些专家。要过他们那关，咱们自己先把功课做绝了。”老秦服了，拍着桌子说：“行，我陪你熬夜。”
六月初，第一版路线初步方案拿出来了。陆浩明带着方案去北江，先向市交通局做了汇报。市交通局规划科的秦科长看了方案，半天不说话，末了才说：“平川这个方案，是我见过的县级方案里最扎实的一份。单说这路线比选，都赶上设计院的水平了。”陆浩明又去找市发改委的钱峰，通过钱峰把材料递到了吴志刚主任桌上。吴志刚看完后，只批了六个字：“此案甚好，可报省。”
这六个字，像给陆浩明打了针强心剂。他从北江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但他没有回家，而是连夜把汇报情况整理成一份简报，准备第二天一早交给陈建林。写到一半，老马来电话说，今晚县委办有人到处打电话，问陆浩明是不是在搞一级路的事，还问项目法人是谁，资金来源是什么。陆浩明说：“让他们问。问得越多，说明他们越睡不着。”老马在那边笑得咳嗽起来。
陆浩明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六月的夜，风里带着栀子花浓得发苦的香气。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只有远处省道改线上偶尔有车灯扫过，像一条光蛇在夜色里游动。他忽然想，这条路如果能修成，平川就再也不是那个被大山捂得严严实实的穷地方了。它会长出脚来，跑起来。到那一天，现在受的这些气、这些罪，又算得了什么。
他回到桌前，继续写报告。窗外的夜色很深，但他的心亮着。
（预告：第469章《争取省道改线》——一级公路的消息在平川内外激起了千层浪。钱大进表面上不置可否，暗地里却开始布局。陆浩明带着方案上省里汇报，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场比他想象中更加复杂的利益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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