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争取省道改线
第469章争取省道改线
六月的省城热浪逼人。
陆浩明早上六点就起了床。他住在省发改委附近一家叫“迎宾”的小旅馆里，八十块钱一晚。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窗外是半堵灰墙，太阳从早上九点开始就往屋里烤，中央空调早就坏了，床头一个落地扇咯吱咯吱地转了一夜，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他洗了把冷水脸，把昨晚摊在桌上的路线方案又翻了一遍，确认每一页都完整，才把材料装进文件袋，提着出了门。
外面街上已是车流如织。省城六月的早晨，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白雾，梧桐叶子被太阳照得油亮，知了还没开叫，但日头已经毒了起来。陆浩明在巷口买了一个煎饼果子，边吃边走，走到省交通厅门口时刚好七点四十。他不想太早进去，就在门口的花坛边站住了。交通厅大楼比他记忆中新了些，门脸重新贴了米白色瓷砖，门口换成了电子闸机，几个穿制服的保安背着对讲机在巡逻。他找了个阴凉处，蹲下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旁边一个也在等开门的中年人正捧着一碗凉皮呼噜呼噜地吃，边吃边拿眼睛打量他。
陆浩明今天是来见李春生的。李春生在省交通厅规划处，是陈少平的校友，也是当年平川争中央投资项目时出过力的人。这些年两人没断过联系，逢年过节陆浩明总不忘发条短信，偶尔到省城也会约出来吃个便饭。李春生这个人嘴严，话不多，但做起事来实在。陆浩明这次要推平川的一级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八点二十，陆浩明登记之后进楼。李春生办公室在六楼，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人。陆浩明在门边站了站，听见李春生在里头跟人打电话，语气平稳，说的都是些政策上的词，听不出情绪。过了一小会儿，李春生开门出来，见是他，眉头先是一挑，然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我就猜你今天会来。进来吧。”
陆浩明进去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李春生桌上。李春生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坐回位子上，先不急着看材料，而是问：“平川最近怎么样？我听说钱大进回平川后，你的日子过得不容易。”
“还行。能干事，就不算难。”陆浩明把杯子放下，“春生师兄，我这次来，是来给平川争一条路的。北江到平川的一级路，我想把它塞进省道网规划调整的盘子，或者至少争取一个省道改线的名义，把项目立起来。”
李春生没说话，从文件袋里把方案抽出来，一页一页地翻。他看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用手指点着某段文字，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吃透。陆浩明坐在旁边，不催他，只是偶尔喝一口水。窗户开着，外面的声音不时飘进来，有汽车鸣笛声，有楼下保安用对讲机说话的声音。但屋里很静，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浩明，你这个方案，方向没问题。”李春生终于开口，把方案合上，抬起头来，“平川到北江的一级路，从区域路网看，确实有必要。省里这几年一直强调‘市域一小时交通圈’，你们这条路如果修成，从平川到北江市区能控制在五十分钟以内，对平川的带动作用不言而喻。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想进省道网规划，难。全省有多少个县在排队等省道改线？哪一条都比平川会哭。你们这个项目，前期工作再扎实，也得找一个特别的由头，让厅里觉得不给你们安排都不行。”
“什么由头？”陆浩明问。
李春生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全省交通图前，用手指从北江划到平川，又往下划到临江，点了点：“由头就是——这条路不光是平川的，也不光是北江的。它可以成为一条区域联网公路，把北江、平川、临江三个县市串成一个环。你看，如果从北江到平川再到临江，再往南接上邻省的一条规划高速，这就是一个跨区域的交通走廊。到那时候，申报省道改线就顺理成章了。因为省道改线的核心标准，从来不是县里需不需要，而是它在区域路网里的连通功能。”
陆浩明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飞快地记着。李春生说得对，他在县里谋划时，视线始终没跳出平川的边界。只想着“平川需要一条一级路”，却没想到把这条路放进更大的棋局里。经李春生这么一点拨，思路一下子被撑开了。
“但是，”李春生话锋一转，转过身来看着他，表情严肃了几分，“你要快。根据我所知，省里的省道网调整前期研究已经启动了，年底前要形成初步方案。窗口期就这几个月。如果平川的路不能在九月份之前报出正式申报材料，过了这个节点，下一轮规划调整就得再等五年。而且——”
他停了一下，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据我所知，已经有人在厅里放话了，说平川的路网现状已经改善得差不多了，没必要再上大项目。你还不知道吧，你们钱书记上个月来过厅里，找过分管规划的副厅长。谈的什么事，不用我说你也明白。”
陆浩明胸口一紧。钱大进的手果然伸到了省里。他坐正了身子，问：“钱大进来厅里，是不是想压我这条路？”
李春生摇了摇头，说：“我不能跟你打包票。但我知道，他走的时候，有几个处长去送了。前前后后，他在厅里活动了一整天。你要知道，钱大进在平川这么多年，上面也有他的老关系。你这条路，如果真让他觉得是你在做，他会用尽一切办法把你挡在门外。他甚至不需要做得太过分，只要在几个关键环节上放一放慢一慢，你那套材料再漂亮，也赶不上今年这趟车。”
陆浩明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纸杯，把剩下的半杯水慢慢喝完，然后说：“那师兄，我该怎么办？”
李春生看着他，说：“三件事。第一，抓紧把路线方案按区域联网的定位重新包装，材料上突出跨县联动和路网连通功能。第二，找北江市交通局和临江县交通局，把他们的支持函先拿到。县里联手报，比单打独斗有力得多。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落在陆浩明脸上，“你要找一个人，能在厅领导那里替你说话。这个人，最好不是交通系统内的，但说话有分量。”
“赵永年。”陆浩明低声说。
李春生点了点头：“赵永年现在分管交通口，你找过他吗？”
“还没有正式找。我知道这事最后绕不开他，但一直没想好怎么跟他开这个口。”陆浩明如实说。他跟赵永年之间，有燕大校友的情分，有项目上几次间接的往来，但终究不深。赵永年那人，面上温和，骨子里极有原则。这种托请的事情，陆浩明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说重了，显得功利；说轻了，又怕不顶用。
“你不去找他，钱大进可不会这么客气。”李春生叹了口气，“浩明，我知道你的脾气。但你得想清楚，这是平川几十万老百姓的路，不是你陆浩明一个人的清高。赵永年是个明白人，他看的是事，不是你的面子。你把材料送到他面前，不说人情，就说事。成不成，他心里自然有数。”
陆浩明沉默了。良久，他站起来，把文件袋收好，朝李春生伸出手：“谢谢师兄。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从交通厅出来，陆浩明没有回旅馆，而是去了省政府。赵永年的办公室在省政府主楼四楼东侧，门前铺着深蓝色的地毯，走上去没有一点声响。陆浩明在秘书的指引下等在接待区。墙上挂着一幅写意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他一抬头就看见那幅画，心里忽然就静了几分。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赵永年的门开了。那个高个子、国字脸、笑起来有几分儒雅气的男人走出来。他看见陆浩明，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招招手说：“浩明，进来。”
陆浩明进去了。赵永年让他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摆着党旗和国旗，还有一摞厚厚的文件。赵永年没有像李春生那样先寒暄，他开门见山：“陈建林跟我通过电话了。他说平川想修一级路，方案是你做的。今天带来没有？”
陆浩明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了一点。他赶紧把材料拿出来，递过去。赵永年接过去，翻得很快，主要看的是路线走向和区域连通性那部分。看完，他“嗯”了一声，把材料放在手边，说：“方案我看过了，底子不错。我抽时间再细看。你告诉我，现在卡在哪里？”
陆浩明把需要省厅支持的事项和钱大进在厅里活动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他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就像跟一个极信任的长辈说话，把该说的都摊在了桌面上。赵永年听完，没说话，拿起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才说：“钱大进这个人，我早说过，基层经验有，但格局不大。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平川这几年，项目是一个接一个地起来，你这个局长干得实在。现在你要修这条路，于公，我支持。于私，我也愿意帮你。但有一条，我赵永年从来不给人办不成的事打包票。我只能说，今晚我就看方案，看完给你电话。”
“赵秘书长，谢——”陆浩明刚开口，赵永年就摆摆手：“不用谢。把事情做成，就是对我最大的谢。”
陆浩明从省政府出来时，已是正午。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他有些发晕。但他心里却像刚喝下一大碗凉茶，又苦又清，浑身都通透了。他知道，路还远，仗还在后头。但身后总算有人，他不再是一个人在黑灯瞎火里摸石头。
回到旅馆，他洗了把脸，又给老马打电话，说方案被上面看进去了，接着还要补几份支持函。老马在电话那头连声说好，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喜气。陆浩明又给李维民发了条短信，只有几个字：“省级层面有戏。请陈县长放心。”李维民很快回了一句：“好。我等你回来。”
那天晚上，陆浩明很晚才睡。他坐在窗前，把李春生说的话、赵永年的表情、还有钱大进那只看不见的手，翻来覆去地咀嚼。窗外的省城灯火辉煌，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在夜色里无声地流淌。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从深山溪流里游出来的鱼，正游进一条更宽更急的大河。河水很深，浪头很急，但他已经游了这么久，不在乎再往更深处游一游。
第二天一早，他退了房，去了北江市交通局。他要把这份方案变成北江、平川、临江三县市的联动方案，至少先拿到市交通局的支持。路还长，但方向已经清楚了。
（预告：第470章《能缩短半小时》——一份关于项目论证的核心数据摆在了陆浩明面前。根据初步测算，这条一级公路建成后，从平川到北江市区的车程将缩短近半小时。这“半小时”成了各方博弈的焦点，也成了钱大进一方攻击陆浩明的切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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