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但我还在做事

第466章但我还在做事
　　被调研组撂在办公室的第二天，陆浩明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到局里。
　　天还蒙蒙亮，县委大院的门刚开。扫地的大姐正拖着管子给院子里的月季浇水，看见他，说：“陆局长这么早，早饭还没吃吧？”陆浩明说吃过了。其实他没吃，从出租屋出来时胃里空落落的。经过街口那家包子铺时，他犹豫了一下，到底没进去。不是省那两块钱，是根本没胃口。人心里装着事的时候，肚子是不觉得饿的。
　　他上了四楼，打开办公室，先给那盆从一中搬来的素心兰浇了水。兰花已经过了花期，叶子还绿着，只是有几片叶尖有点发黄。他拿剪刀把黄尖剪掉，又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叶子都能照到光。然后他坐下来，铺开全县项目储备清单，从头一行一行地看。
　　越看，他心里越清楚一件事：抱怨没有用，等更不是办法。他现在唯一还能做的事，就是把这十七个项目一个一个地往前推，推到别人绕不开、躲不掉、看不过去的程度。调研组不带他，那他就把材料做到省里的处长们翻一页就知道是平川陆浩明做的。会议不叫他，那他的声音就写进每一个报告、每一张表格、每一份请示里。他这个人，可以被排除在会场之外，但他的项目、他的文字、他的数据和判断，会替他把脚踩进那些他想进却进不去的门里。
　　“陆局。”老马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小笼包。他今天也来得早，额头上还沾着热气蒸出来的汗。“我猜您就没吃。趁热。”
　　陆浩明这一回没有推辞。他接过来，夹起一个，就着老马端来的热茶，慢慢吃了。两个老搭档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提昨天的事。有些事说破反而没意思，咽下去，变成劲，才是正理。
　　吃完，陆浩明让老马把项目科的人全叫到会议室。小张、打字室的小王、还有两个去年刚考进来的年轻人，一个姓周，一个姓柳，都到齐了。陆浩明把十七个项目分成三组，一组农业口，一组交通口，一组民生口，每组指定一个负责人。他说：“从今天起，咱们实行‘项目销号制’。每个项目，每周要有进展，每月要报一次台账。不做虚的，不填那些‘正在推进’的空话。到底跑到哪一步，见了谁，对方怎么说，下一步怎么办，都给我写清楚。”
　　小张拿起任务表看了看，小声说：“陆局，这十七个项目，以前都是您一个人在外头跑。我们这些人，有的连省发改委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突然分下来，怕干不好。”
　　陆浩明说：“谁都不是生下来就认识路的。我带着你们跑。先跟我去县里，把能预热的先预热起来。材料我会给你们模板，你们照着改，改完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小张一听，眼睛亮了。几个年轻人也都挺直了腰板。老马在旁边笑，说：“陆局这是要带队伍了。”陆浩明看他一眼，说：“早该带了。一个人跑得再快，也跑不过一群人。”
　　从那天起，发改局的办公室就很少亮着灯等下班了。晚上十一二点，四楼还常常透出一片光。陆浩明把十七个项目的申报材料拆解成几十个基础模块，谁负责哪一块，什么时候交初稿，初稿怎么改，改到什么程度才能往省里送，他手把手地教。他把这七年积累的“跑项目”的门道全拿了出来——去哪个处室找什么人，对方的处长姓什么，喜欢看什么样的材料，什么时间点去最合适。这些经验没有人教过他，都是他自己一条道一条道蹚出来的。现在，他把它们一条一条地写下来，分给手底下的年轻人。
　　老马看着，有时会躲在走廊里偷偷抹眼睛。他跟陆浩明共事这几年，太清楚这个人了。陆浩明不是那种把看家本领藏着掖着的人。他认定的事，会把自己整个儿搭进去。现在，他就是在把自己七年的本钱，一点点地分给那些年轻人。老马说：“陆局，你就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陆浩明笑着摇头：“我要是怕这个，就不该在这儿干。”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陆浩明开始频繁地跑省城。
　　有时他带着小张，有时带着小周或小柳，还有时一个人去。他养成一个习惯，每次到省发改委办事，办完正事就到各个处室转一圈。不敲门，不打扰，只是在走廊里跟熟识的科员点个头、递根烟，说两句平川的新鲜事。有时遇到孟之杰，他就去办公室坐半个钟头，聊一聊项目申报的最新动向。有时候他也去陈少平那里，不吃饭，就站在办公室外面的楼道里说一刻钟话。还有人看见他晚上蹲在省发改委对面的台阶上，跟几个从各地来跑项目的人一起抽烟，听他们倒苦水。那些苦水里有别人卡掉的教训，也有别人蹚出来的新路。他听得很认真，像一块海绵，泡在省城的大水池里，拼命地吸水。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他从省城回来，没回家，直接去了青石沟水库。老孙正蹲在大坝上，拿一根竹竿量水位。见陆浩明来了，他站起来，指着远处新修好的灌溉渠说：“陆局，渠通了。你看，去年蓄的水，现在流到下游几个村了。老周说，往年这个点儿，田里干得裂口子，今年能插上秧了。”
　　陆浩明朝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夕阳斜照在水面上，像泼了一层金黄的油。更远处，新修的灌溉渠像一条银色的带子，顺着山脚蜿蜒而去。渠边有几头牛在喝水，几块秧田里已经蓄满了水，水光粼粼。他眯起眼，看了一阵，说：“等明年灌区改造的项目下来，这一片的水田还能翻一倍。”老孙咧开嘴笑了，说：“那我可就等着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陆浩明像一台上足了弦的机器，从局里转到县城各局，再从各局转到省城。他的电话重新多了起来，但这一次，多半不是县里打来的，而是省里、市里打来的。有咨询政策的，有约他谈项目的，还有几个以前不认识的人打听到他的号码，来问平川的基础设施情况。老马有时候开玩笑说：“陆局，咱们局的电话费，怕是全县最高的了。”陆浩明说：“高就高吧，能换成项目，值。”
　　五月初，一个消息传回平川：省发改委在今年的中央投资项目预算中，初步将平川县的灌区改造项目列入了计划。这个项目，正是陆浩明开年之后主攻的十七个项目之一。消息传来的时候，陆浩明正在局里开例会。老马接了个电话，听完之后，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跑回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说：“陆局！省里来电话了！咱们的灌区改造项目，过了初选！是全省水利口的前五！”
　　会议室里一下炸开了锅。小张“啊”地叫出来，小周和小柳也拍起了巴掌。陆浩明摆摆手，让大家安静，说：“初选过了，不能松。后面还有评审、复核、资金安排三道关。咱们该补的材料，明天之前全部补齐。该对接的人，我明天去省城见。你们接着干活，这时候最不能乱。”他说话时脸上很平静，但老马看到，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好几下，那节奏快得压不住。
　　第二天，陆浩明去了省城。他先找到孟之杰，把项目情况和配套材料摊开，一页一页地讲。孟之杰听完，打了个电话，然后说：“这个项目水利处已经盯上了。你材料做得好，下面就是拼现场。你回去把灌区的现场清理一下，特别是渠道的几处节点，要有前后对比，要有人，有物，有变化。别让专家组去了只看到一堆数字。”陆浩明点头，说：“我回去就办。”
　　从省城回到平川，陆浩明没歇，又叫上老孙去了一趟灌区。五月的乡村，草木繁盛，水渠里流着从水库放下来的清水。陆浩明脱了鞋，卷起裤腿，跟着两个村民下了田。他跟村民聊了很久，问了用水情况、秧苗长势，又让老孙把去年和今年的渠道照片都翻出来，打算做一个直观的对比图。田里的泥又软又滑，他一脚踩下去，溅了一裤管泥点子。几个村民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说：“陆局长，这渠修得好啊，水又清又大，放一天能浇十几亩。”陆浩明笑着说：“渠修得再好，也得有人管。往后成立了用水协会，你们自己选人管水，省得再为水打架。”村民们连连点头。陆浩明踩着满脚的泥，在夕阳里往公路上走，像个刚从田里插完秧回来的农民。老孙跟在旁边，低声说：“陆局，这回我信了。你走哪儿，哪儿的地就暖。”陆浩明笑了笑，没说话。风吹过稻田，满眼的绿都像在向他点头。
　　这之后，陆浩明又在陈建林的办公室“不期而遇”了一次。那天他去政府送材料，在楼梯口正好碰上陈建林下来。陈建林叫住他，问：“陆局长，最近忙得怎么样？”陆浩明站定，说：“还行。灌区改造项目过了省里初选，我正在准备评审材料。”陈建林听了，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说：“这事我知道了。省里打电话来问的时候，我还有点意外。”他说着，目光在陆浩明身上停了一下，像重新认识他似的，“你做得不错。下个礼拜的政府常务会，这个项目要专门议一次。你准备个汇报材料，自己来讲。”陆浩明点头，说：“好。”两人又说了几句，陈建林便上车走了。陆浩明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越野车出了大门，心里想，原来你也会“意外”。但很快他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陈建林是县长，他要的是结果，这没毛病。至于过程里有谁，没谁，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陆浩明还在做事。就像这春天里，不管你有没有被安排进场，草总是要绿的，水总是要流的，路总是要往前走的。
　　五月快过完的时候，陆浩明带着小张又去了一趟省城。这回他们带去的，是厚厚一本灌区改造项目的影像资料和效益分析。他把在田里拍的那些照片——村民挑水、渠道放水、秧苗返青——一张一张地贴在纸上，每一张下面都注了一行小字。这些东西土气，却让看到的人都能感到一股子从地里冒出来的热乎劲。孟之杰翻着那本资料，笑着说：“这哪是申报材料，这是平川的宣传画册。”陆浩明说：“宣传不宣传的，就让人家看看，钱花在这儿，值。”孟之杰把资料合上，说：“行，我帮你往水利处递。你放心，这项目有戏。”陆浩明说了声谢，带着小张出了门。大街上阳光正好，小张一路小跑着跟上他，说：“陆局，刚才孟处长说能成，我这心一下子落到实处了。”陆浩明看他一眼，说：“先别高兴。不到资金到账那天，都不算落地。”小张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回到平川时，天已经全黑了。陆浩明没让老马去接，自己打了辆三轮车回出租屋。车过省道改线那段路时，他摇下车窗，让晚风吹了进来。路两边的物流接驳点已经搭起了钢架大棚，有几盏灯亮着，照着堆成小山的蔬菜筐。有个司机正往车上搬货，嘴里哼着听不出调的歌。陆浩明看着，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能被人从会场上抹掉，也能被人从调研名单上勾去，但只要这路还在，这渠还在，这田里的水还在，他陆浩明就还在。活在他干过的每一件事里，活在那些他看不见却正在变好的日子里。
　　（预告：第467章《谋划全县交通》——灌区项目为陆浩明重新赢回了在陈建林心里的位置。但陆浩明没有在旧项目上停步，他把目光投向了更长远的地方——全县交通网络。他要为平川修一条真正意义上的“出山大道”。这个计划背后，站着的将不再只是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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