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我成了外人
第465章我成了外人
三月中旬，省里来了一个调研组。
调研组由省发改委、省交通厅、省农业农村厅三个部门联合组成，重点调研去年中央投资项目的建设成效和今年拟申报项目的前期工作。带队的是省发改委投资处副处长周卫东。消息提前三天就到了县里，政府办老周把通知转给陆浩明的时候，多了一句嘴：“这次调研规格不低，陈县长很重视，专门让我把接待方案报过去。听说，县里要安排几个点让调研组看，省道改线肯定在内。”
陆浩明当时正在整理青石沟水库的补充材料，听到“省道改线”四个字，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省道改线是他从省里拿回来的项目，调研组来了不看他看谁？他心里是笃定的。这些年，平川的项目现场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哪段路的边坡有渗水，哪个桥涵的八字墙有开裂，他比养路工还清楚。调研组要来，他把该准备的材料准备好，把人带到现场去，该讲什么讲什么，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说。这套流程他太熟了。
调研当天，陆浩明起得很早。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上那件只有在重要场合才穿的深灰色夹克。皮鞋也擦了，虽然鞋底已经磨得有些偏，但打了油，还看得过去。他让老马提前把材料运到了办公室，又打电话给老秦，让他把省道改线的几个看点再检查一遍。老秦在电话里说：“放心，我天不亮就去转了一圈，路肩、边沟、标志标线，一样没落下。就等陆局你带人来了。”
陆浩明七点五十就在办公室等着了。他原以为政府办会通知他几点到哪儿汇合，但电话一直没响。八点半，他听见楼下有汽车发动的声音，走到窗前往下看，只见几辆中巴车和越野车已经停在了县委大院的院子里。陈建林带着李维民和几个年轻干部从楼里走出来，跟调研组的人握手寒暄。周卫东站在车旁，跟陈建林说着什么，两人笑得都很自然。陆浩明看见周卫东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材料翻给陈建林看，陈建林频频点头。李维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不时插两句话。院子里的气氛热热闹闹的，像一个早就排练好的队伍整装待发。
陆浩明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桌前，继续看他的文件。他想，调研组先跟县领导见个面，再统一出发，这是正常流程。等出发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叫他。于是他等着。九点整，楼下的车陆续开动了。中巴车在前，几辆越野车在后，缓缓驶出了县委大院。陆浩明坐在办公室里，听见那阵引擎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街口。他等电话。电话始终没响。一直等到九点半，他终于坐不住了，掏出手机拨了老周的号码。老周没接。他又拨了李维民的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有汽车喇叭声，还有人在说话。李维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捂着话筒：“陆局，我们已经在去省道改线的路上了。陈县长说，这次调研主要是面上的汇报，县里统一安排，就不单独叫你了。你先忙局里的事，回头我把调研组的反馈给你带回来。”
陆浩明握手机的手僵了一下。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行，你们忙。”然后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人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已经暖起来了，从玻璃外面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他却觉得后脊一阵发凉，像有根冰棱子从领口掉进了衣服里。
他站了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几个科室的门都开着，年轻人们各忙各的，没人知道他们的局长刚刚被自己的项目调研组撂在了办公室里。陆浩明走到老马办公室门口。老马正戴着老花镜，在电脑前核一份资金明细。他抬头看见陆浩明的脸色，忙摘下眼镜站起来。陆浩明只说了一句：“来一根。”老马便从抽屉里摸出烟，递给他一支，又给他点了火。两人就站在走廊里，谁也不说话，沉默地抽着烟。烟雾在阳光下升起来，懒懒的，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烟抽完了。陆浩明把烟头按在窗台的灰缸里，开口说：“调研去了，没叫我。”他的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老马一把攥紧了窗台的边沿，嘴里发苦：“他们这是……防贼呢？”陆浩明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处，望了一会儿，说：“去给我拿车钥匙。咱们也去省道改线。”老马一听，眼睛一下亮了：“对，凭啥不去！那条路是咱们跑出来的，咱们就是去路边蹲着，也是主家。”他转身就去拿钥匙。
陆浩明开着自己的旧电动车，载着老马，慢慢悠悠地出了城。春日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省道改线的沥青路面泛着油光。他远远地就看见了调研组的车队——几辆车停在路边，一群人站在一处新建的物流接驳点前面，陈建林正对着周卫东比划着什么。陆浩明没开过去，他把车停在离车队两三百米远的一个岔路口旁边，熄了火。他和老马从车上下来，就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有风吹过来，从他们脸边擦过去，带着田里翻起的泥腥味。
“陆局，咱们就站这儿？”老马问。
“对，就站这儿。”陆浩明说，“他们不来叫咱们，咱们也不往上凑。但这路是咱们的，我们得来看看。”他从兜里掏出烟，又点了一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像在跟谁较劲，又像在跟谁和解。老马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了，只是望着远处那群人。两个人，一辆旧电动车，一截新公路，站在春天的大太阳底下，像两棵被移到了路边，却还在扎根的树。
那天下午，调研组看完省道改线，又去了青石沟水库。陆浩明没有再去。他回到局里，把省发改委要来平川看项目的消息写在了工作提示板上，然后照常布置了几项任务。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马提心吊胆地跟着他走进办公室，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陆浩明倒先开了口：“明天把那十七个项目的电子版整理出来，我要改。”老马应了，走到门口，忽又回来，说：“陆局，您要是憋得慌，就骂两句。我听着呢。”陆浩明笑了，笑得有些苦涩：“骂谁？骂了也不解渴。干活吧。”老马叹了口气，出了门。
夜深人静时，陆浩明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他摊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几个字：“从今天起，做一个纯粹的项目人。”字迹不算工整，但下笔很重，力透纸背。写完他合上本子，关了台灯，走进夜色里。风从街口灌过来，像要把什么吹散，又像要把什么留下。他没有回头，只一步一步往前走。路还很长，他还得走。
（预告：第466章《但我还在做事》——被排除在调研组之外，陆浩明没有自怨自艾。他把全部精力倾注在项目上，用一连串实打实的进展，让那些试图边缘化他的人开始感到不安。陈建林看着发改局报上来的材料，终于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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