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我被边缘化
第462章我被边缘化
春节前二十天，陆浩明发现自己正在被一点点地从平川的权力版图上抹去。
最先察觉到的，是办公室桌上的电话。以前那部座机响得最勤，有时一天要接几十个电话，有上面布置任务的，有下面请示问题的，有兄弟单位协调事情的。现在它安静得像一件摆设，有时候一上午都不响一声。陆浩明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外出多了，错过了，让老马去查话单。老马查完回来，嘿嘿一笑，说：“电话没坏，线也没断。就是没人打了。”那笑容又苦又涩，像一块被风吹干了的橘子皮。
紧接着是会议通知。春节前是各种总结会、部署会、调度会扎堆的时候，往年发改局的通知栏里贴满了各种会议安排，陆浩明常常一天要跑两三个会场。今年倒好，通知栏里干净得能当镜子照。偶尔来一张，不是县妇联组织的健康讲座，就是老干局的春节团拜会，跟发改局的职能八竿子打不着。老马有天盯着一份“关于组织机关干部参加无偿献血的通知”看了半天，转头问陆浩明：“陆局，这算哪门子事？我们发改局现在只管献血了？”陆浩明正埋头看一份资金报表，闻言头也没抬地说：“能献血也是贡献。”
但真正让他心里发凉的，是十二月下旬的那个下午。
当时他在办公室看一份关于青石沟水库下游灌区改造的请示报告。报告是水利局老孙送来的，上面压着三个乡镇的联合签章，说有八千多亩水田的灌溉渠道年久失修，如果能搭上明年中央水利建设资金的末班车，百姓至少能增产两成。陆浩明看得很细，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算账，投入多少、效益多少、需要县里配套多少。正算到要紧处，老马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会议通知，脸色不太好看。
“陆局，明天上午在县委六楼会议室，有个全县重点项目调度会。政府办刚送来的通知，您看——”
陆浩明接过通知扫了一眼。会议内容写得很明确：调度全县在建重点项目进度，部署春节前项目资金安排。参会人员一栏，列了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纪委书记、组织部长，以及财政局、国土局、住建局、审计局的一把手。陆浩明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没有发改局，也没有他的名字。他以为自己看漏了，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找到。他抬头看老马，老马正用一种很复杂的神情看着他，眼睛里又是气，又是苦。
“县政府办那边怎么说？”陆浩明把通知放在桌上，语气平静。
“我打电话问了。老周说，参会名单是钱书记亲自审定的。这次调度会范围小，不通知所有部门。还让我转告您，说您的项目情况，书记和县长都清楚，不需要您在会上专门汇报。”老马越说越气，声音都变了，“什么叫‘不需要您汇报’？全县的项目调度会，他倒把最该汇报的人给撇下了！这不就是……”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陆浩明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他说：“老马，别上火。会议不叫我去，项目就停了吗？没有。咱们该干的事，一样都跑不了。他们不叫咱们开会，咱们就自己去工地。上午开会，我下午去省道改线看接驳点的情况。你跟小张把准备在调度会上汇报的材料整理出来，打好包，明天我给张同县长送过去。他不能替咱们汇报，至少能看看材料。”
老马一跺脚：“我这就去弄。”走到门口又回头，狠狠补了一句，“这帮人，手真黑。”
第二天上午，陆浩明照常去工地。他跑了大半天，在省道改线沿线的两个乡镇各看了一个物流接驳点的选址，又跟当地村的支书和几个种植大户蹲在路边聊了半个钟头。冬天天短，不到六点天就黑透了。回到县城已是晚上七点多，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下几家面馆还亮着昏黄的灯。他饿得前胸贴后背，拐进一家“老周牛肉面”要了碗面，三两下扒完，正掏钱结账，听见背后有人叫他。
“陆局长！”
他回头一看，是张同的秘书小赵。小赵缩着脖子，端着一碗打包好的面，站在门口冲他笑。陆浩明走过去，问：“张县长还没下班？”小赵点点头，说：“张县长刚开完那个项目调度会，在办公室改材料呢。让我下来买碗面，说晚上还要加班。陆局长，您吃过了？”陆浩明说吃过了。两人站在面馆门口的冷风里，小赵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今天会开得挺晚的。陈县长在会上提到您了，说项目的事还是要听发改局的意见。钱书记没接话，只说了句‘会议按既定议程进行’。后来好多事就绕过去了。”
陆浩明没说什么，拍了拍小赵的肩膀，让他赶紧把面送上去。小赵小跑着走了。陆浩明一个人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风比刚才更冷了，从领口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把棉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竖起领子，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出租屋，他也没有开灯，靠在床头坐了好一阵子。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一只受了伤的兽在远处低吼。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刚接发改局时，前任老局长拍着他的肩说：“这个位子，看着风光，坐上去你就知道了，屁股底下全是钉子。”当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钉子不只是上头给的，还有底下人的。你坐得越正，钉得越疼。
后来几天，边缘化还在继续。先是县里成立“平川城投公司改革领导小组”，组员里没有发改局；接着是全县年度考核，发改局的评价被压到“良好”，理由是“配合性工作不够”。再到后来，连几个乡镇报上来的项目请示都开始绕过发改局，直接递到县委办，再由县委办转给相关部门，像陆浩明这个名字已经在流程上被自动删掉了。老马为这事专门跑了一趟政府办，回来时气得直拍桌子：“他们这是把咱们当空气了！”
空气，这个词用在冬天的平川，倒贴切。陆浩明就是那从北边山口刮进来的风，满街都在跑，可没有一个人看见它。
局里的气氛也跟着冷了下来。几个刚来不久的年轻人在办公室里说话越来越小声，走路都放轻了脚步。打字室的小王有次来送文件，把一摞纸放在陆浩明桌上后，咬着嘴唇站了几秒，说：“陆局，您别上火。局里的人都看得明白，就是外面的人太势利。”陆浩明朝她笑笑，说：“你们好好干活，别管外面的。”小王点点头，眼睛却红了。
只有老马，越发地倔。他每天照旧第一个到办公室，把走廊的地拖一遍，把每个科室的开水打满，然后站在窗口抽一根烟，把烟灰弹进一个破茶缸里。局里的年轻人都说，马局长现在像门神一样，天天守在发改局门口，仿佛要替陆浩明挡下所有不干净的东西。
十二月底的一个晚上，陆浩明把局里加班的几个人都撵回家，自己留了下来。他坐在台灯下，把明年要争取的中央投资和省级专项项目材料重新梳理了一遍。屋外下起了雪，细细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他盯着那份项目储备清单，从头看到尾，十七个项目，每一个都像他的孩子，被他养在纸页里，等着一笔钱的春风吹过去，好让它们落地生根。
他摸出手机，翻到陈建林的号码，看了一眼，又关了。有些话，不该在电话里说。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雪花在路灯下像一群小飞虫，纷纷扬扬的。远处山影黝黑，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把平川护在怀里。他对着玻璃哈了口气，用手指在雾气上写了两个字——“护住”。字迹很快就被新的雾气漫没了。
雪还在下。陆浩明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桌前，重新翻开了那些材料。夜还长，风正紧，但他的手没有停。
（预告：第463章《重要会议不叫我》——更坏的消息传来。当陆浩明还在为平川拼抢明年的项目资金时，一场极其重要的全县经济工作会议在县城召开，几乎所有县直部门一把手都接到了通知，唯独没有他。这一次，陆浩明决定不再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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