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李维民不高兴
第461章李维民不高兴
雪下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清晨还没有停的意思。平川县城的街面上铺了厚厚一层，环卫工人天不亮就出来扫雪，铁锹刮在水泥地上发出尖利的声响。陆浩明从出租屋里出来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骑不了电动车，就走路去上班。那顶老马送的旧棉帽这回真派上了用场，护耳放下来，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踩着积雪往县委大院走，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慢，但稳当。
到了办公室，他还没来得及把帽子摘下来，老马就裹着一身寒气进来了。老马今天来得也早，鼻头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两个热包子，是路上买给陆浩明的。他把包子往桌上一放，说：“趁热吃。我知道您准没吃早饭。”陆浩明道了谢，拿起来咬了一口，萝卜丝馅的，还烫嘴。他一边吃一边问：“昨天的事，局里人都知道了吧？”
“都知道了。有人高兴，有人担心。”老马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着暖手，“高兴的是，您留下了，大家心定了。担心的是，这往后县里那些人，怕是要变本加厉。昨儿晚上，小张跟我说，他在街上碰见城投公司刘国柱，人家皮笑肉不笑地朝他打了个招呼，说‘你们局长是平川第一硬骨头’。小张当时没理他，回来气了半天。”
“刘国柱那张嘴，你让他说去。他说得越多，越显得沉不住气。”陆浩明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今天你安排一下，把年前要拨付的项目资金再清理一遍，哪些是急的，哪些能等，都列出来。财政局说‘暂缓’，但咱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该催的催，该报的报，一件都不能落下。”
老马应了，又说了几句局里的杂事，才带上门出去。陆浩明坐在桌前，正想翻一下昨天的审计材料，门口传来两下敲门声。他抬头一看，李维民站在门边。他没戴围巾，也没戴帽子，头发上还挂着几粒没化的雪珠，鼻尖冻得发白。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短大衣，领子竖得老高，看起来已经在外面走了不少路。他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笑一下，也没有客套地喊“陆局”，只是朝他点了点头，那眼神沉得厉害。
“李主任，这么早。”陆浩明放下手里的材料，招呼他进来坐。
李维民进了屋，把身后的门关上。他没有坐陆浩明办公桌对面那把常坐的椅子，而是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站了几秒钟。雪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拍。屋里安静，能听见楼下铁锹刮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钢尺敲着冬天。
“陆局长，我早上从政府那边过来，跟陈县长碰了一面。他昨晚一夜没睡。”李维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比平时闷，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他转过身，眼睑下两团青黑，果然像是没睡好。
陆浩明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你知道他为什么没睡吗？”李维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窗前那一片灰白的光里，“因为昨天下午，钱大进把他叫去谈了一个多小时。谈完出来，陈县长在办公室里坐到天亮，烟灰缸堆成了小山。我今天早上进去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烟味。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让陆浩明自己选，我尊重他。可平川的盘子不会等他，钱大进更不会。’”
陆浩明的心沉了一下。陈建林跟钱大进之间的那根弦，终究还是因为自己绷紧了。他慢慢站起身，把窗户推上，把风关在外面。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暖气片里水流的咕噜声。
“李主任，我知道你对我有气。”陆浩明说，目光平和，“你们都觉得，我该去县办。陈县长开口了，你给我递了话，所有人都看着我。我只要点个头，位子就是我的。可我没点。你以为我不识抬举，以为我只顾自己那点倔脾气。但你想过没有，我要是真去了，陈县长的日子会更好过吗？”
李维民没答话，只是直直地看着他。
“钱大进正愁没把柄说陈县长。我要是到陈县长身边去，不出一个月，满平川都会说，陈建林来了就抓权，第一个动作就是把‘赵国栋的人’放到自己手边。到那时候，陈县长推什么项目，都会被说成是‘任人唯亲’。我陆浩明就成了陈县长脖子上的一块石头。我是帮了陈县长，还是害了陈县长？你想过吗？”陆浩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放在砧板上敲过，结结实实。
李维民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走到陆浩明对面，两手撑在办公桌边上，低着头，像在极力压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陆浩明从未见过的急切和恼怒：“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你只顾着陈县长，你顾过你自己没有？你留在发改局，钱大进就不会对付你吗？他本来就没打算放过你。你留在哪儿都一样！你现在把自己钉在发改局，等于把自己的路走窄了。等陈县长哪天也调走了，你怎么办？”
“我有手有脚，走到哪儿都饿不死。”陆浩明说。
“你这是混账话。”李维民忽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了一下，震得陆浩明微微一怔。李维民从没在他面前这样失态过。他胸膛起伏着，两只手还撑在桌沿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瞪着陆浩明，像要把他从某种固执里狠狠拽出来。
“你总说你不在乎，可你手底下那些人不活了吗？老马五十多岁了，跟着你加班熬夜，老秦、老孙、陈秀兰，他们信你，才信你这条路。你把自己绑死在发改局，等钱大进把你撤了、把他们拆了，你拿什么护他们？拿你那顶旧棉帽吗？”李维民越说越激动，声音到最后已经有些发颤。他猛地闭了嘴，转过身去，走到窗口，手背在身后握成了拳。雪还在下，打着旋儿从窗外经过，有几片粘在玻璃上，慢慢化成了水痕。
陆浩明没有打断他。他站在那儿，过了很久，才慢慢走到李维民身后，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李维民微微一僵，却没躲。
“维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陆浩明很少这样叫他，这一声出来，两个人都静了一瞬，“你说我犟，我认。你说我该给自己留后路，我也明白。可你想想，这条路我走了七年，靠的是什么？不是靠我聪明，也不是靠我多有背景。靠的就是我陆浩明在哪儿，根就在哪儿。你要我现在拔了根，挪到陈县长手边去，也许能躲过几阵风。可根一松，我就再也扎不回去了。”
李维民依旧望着窗外，不说话。雪花落在窗台上，慢慢堆起来。陆浩明把手收了回来，退后一步，说：“我知道陈县长难。你的难，我也知道。你夹在陈县长和钱大进之间，替我挡了不少我可能压根不知道的事。这份情，我记着。但你要信我——我留在发改局，不是跟陈县长划清界限，而是想让陈县长在平川这盘棋里，有个能干活、又不给他添乱的人。”
李维民缓缓转过身来。他眼里的怒意已经淡下去，剩下的是深深的无奈。他看着陆浩明，像看一个让自己又敬又气的兄长，半晌，才低声说：“陆局，你说服不了我。可我也劝不动你。你这个人，真的……”他没把话说完，只重重叹了口气，抬手在陆浩明胳膊上拍了拍，像把一肚子的话都拍进了这个动作里。
“我不高兴，是气你不为自己想。可话说回来，你要是真去了县办，你就不是陆浩明了。”李维民终于露出一个笑，那笑容像雪后初晴，稀薄却干净。他整了整衣领，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又回头，“下礼拜陈县长要去省里开项目推进会。他让我问，你要不要一起去。你留了发改局，这种会，还是你陪着去合适。”
“去。当然去。”陆浩明说。
李维民点了点头，拉开门，外面的冷风卷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了起来。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消失。
陆浩明回到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他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能有个这样跟你吵架又替你操心的人，是难得的福分。他虽然拒绝了陈建林的好意，却多了一个真正懂他的朋友。
雪还在下。他心里却比刚才透亮了些。
（预告：第462章《我被边缘化》——陆浩明虽然留在了发改局，但钱大进的“软刀子”越发密集。项目推进阻力重重，发改局在县里的处境日益艰难。陆浩明发现自己被一点一点地隔离在核心决策之外，曾经热闹的办公室，也正在变得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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