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比我还小三岁
第456章比我还小三岁
陈建林到任后的第一次县政府常务会，定在十一月下旬。
那天陆浩明到得早。县政府二楼的会议室刚打扫过，长条形的桌面上还残留着一层水迹没干透，几把椅子被人摆得整整齐齐，每把椅子前面都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热气袅袅地升腾着。陆浩明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把今天要汇报的几个要点又过了一遍。他列席县政府常务会的次数不多，往常只有涉及重大项目或资金安排的时候才会被叫来。今天这场会，除了讨论年底的财政资金调配，还要听几个部门的重点工作汇报，发改局是其中之一。
参会的人陆续到齐。几个副县长都来了，政府的两个副主任坐在长桌末端，李维民也在，照例带着那本黑皮笔记本。三点整，陈建林推门进来。他今天没穿大衣，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结实而线条分明的手腕。他走路带风，几步就走到主位坐下，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
“人到齐了，开始。”陈建林没有看表，声音清亮，像窗外刚吹进来的一阵风，“今天议题不多，但每一件都是要拍板的。先议财政。财政局先来。”
财政局局长姓贺，五十出头，头秃了大半，说话慢吞吞的。他翻开手里的材料，开始汇报年底资金安排的情况。数字又细又碎，哪个项目该拨多少、哪个单位的预算要砍多少、哪笔钱的来龙去脉，一溜溜地念下来。陈建林听得很认真，但陆浩明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在给那慢吞吞的汇报打着不耐烦的节拍。等贺局长念到“本年度财政收支基本平衡，但支出压力较大”时，陈建林抬手打断了他：“贺局，你直接说，有哪些钱是不能拖的，有哪些钱可以先压一压。”
贺局长扶了扶眼镜，又翻了两页材料，说：“最急的是教师绩效工资和乡镇卫生院的基本运转经费，这笔钱月底之前必须拨下去。其次是省道改线项目的养护配套和水库安全监测设备的采购，这两个项目上面有要求，年底前要完成支出。再次就是县一中学生宿舍楼建设的配套资金，这个也拖不得，上面审计已经问过一次了。”
陈建林听完，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浩明身上：“陆局长，这几个项目都是你手里的。你来说说，哪个该优先，哪个可以缓一缓。”
陆浩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建林会直接把这个问题抛给他。往常这种场合，主要领导都是先听分管副县长的意见，再由自己拍板。陈建林这一问，等于在众人面前把他放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陆浩明稳了稳心神，说：“陈县长，我的意见很明确——教师工资和卫生院经费不能动，这是保基本的。水库安全监测设备也不能拖，汛期刚过，明年汛期前必须全部安装到位。省道改线的养护配套可以适当往后压一压，因为项目刚通车，养护压力还没到最重的时候。一中宿舍楼的建设配套，虽然审计在问，但主体资金已经落实，短时间不会出大问题，可以排到最后。”
陈建林听完，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几下，然后说：“行。按陆局长说的办。教师工资和卫生院经费，这周必须拨。水库监测设备，下周启动采购。省道养护和一中宿舍的配套资金，财政局拿一个分期拨付的方案，下周一报我。”
贺局长连连点头。其他几个副县长也没有异议。陆浩明坐在那里，能感觉到几道视线从不同方向扫过来，有赞许的，有打量的，也有那么一两个不太友善的。他知道，陈建林用这种方式给他的工作定了调，也等于在向大家传递一个信号：发改局长的话，在我这里有分量。
会议接着讨论其他几项议题。陈建林的风格跟前任完全不同。他几乎不给任何人打太极的机会，每一个问题都要问到根上，每一个答复都要求有明确的时间和责任人。有个副县长在汇报信访案件时含糊其辞，被陈建林当着所有人的面追问了三个问题，问得额头上汗珠都下来了。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所有人都坐得笔直，连咳嗽都憋着。陆浩明看在眼里，心里暗暗佩服。这位年轻县长，确实有股子压得住阵的劲。
会议结束后，陆浩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李维民却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等一下。等人差不多散尽了，李维民走过来，跟他一起出了会议室。两人走到走廊拐角处，李维民说：“陈县长让我跟你私下说一声。你那个一中宿舍配套资金的事，还有省道养护的事，他在会前就跟财政局提过了。钱不是没有，是贺局长舍不得往外拿。今天他故意在会场上问你，是想借你的嘴来定这个盘子，让财政局没有还价的余地。”
陆浩明有些意外：“借我的嘴？”
李维民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陈县长这个人，你别看他年轻，用人的手段不比老人差。他知道你的话有分量，所以把你的意见摆到桌面上，比他自己拍板更有说服力。这是在给你搭台。”
陆浩明听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给他搭台，还是拿他当枪使？这里头的界限，本来就模糊得很。他只能笑笑，说：“能帮上陈县长的忙，是我的本分。”
李维民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陆局，有句话我想跟你说。陈县长今年三十八，比你小三岁。你别小看这三岁。他是从省里下来的人，眼界宽，路子广，敢用人，也敢得罪人。他跟我说过，他看过你在党校的结业论文，觉得你比县里绝大多数干部都清醒。他愿意用你，但前提是——你得让他觉得你可用，而且好用。”
陆浩明沉默了。这话听在耳朵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是平川本地熬出来的干部，一草一木都清楚；陈建林是外来的，带着省里的视野，锋头正健。两个人在项目思路上确实合拍，但陆浩明也知道，陈建林是领导，是县长，是自己必须尊重和服从的人。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职务，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出身和路径。这种差距，不是几次会议上的默契就能抹平的。
“我会尽力。”陆浩明说。
李维民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办公室方向去了。
陆浩明一个人走出政府大楼。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风从街口迎面吹来，冷飕飕的，带着冬天将至的气息。他站在台阶上，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陈建林三十八，他三十五。三年，一级。这三年，也许在别人眼里只是眨眼的功夫，但对他来说，每一年都像一块磨刀石，把他磨得越来越薄，越来越利，也越来越安静。
他忽然想起钱大进三十八岁那年，刚当上副县长，意气风发，在全县干部大会上拍着胸脯说“给我五年，还你一个不一样的平川”。后来五年过去，十年过去，平川确实变了，但变好的地方，有多少是钱大进的功劳，有多少是赵国栋和他陆浩明这些人一锹一锹刨出来的，谁也说不清。如今钱大进成了书记，陈建林成了县长，两个人都比他能干吗？未必。但两个人都坐在他上头，这是事实。
他掏出烟，点上，站在冷风里慢慢抽完。烟头在暗色里一明一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抽完，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转身往发改局方向走。路上经过县一中门口，教学楼已经亮了灯，远远看去，一层一层的窗户像一摞发光的大书。几个学生背着书包从门口跑出来，笑声清脆，撞碎了整条街的寂静。陆浩明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那团被年龄和比较搅乱的结，松了一些。
人这一辈子，比的不是谁年轻，是谁在年轻的时候干成了什么事。他三十五了，正科，看起来是慢了些。但他的脚底下，是平川这七年一寸一寸铺出来的路。这些路不会说话，但每一段都记得他。
他裹了裹衣服，朝前走去。风还在吹，街灯还亮着。
（预告：第457章《李维民找我谈话》——陈建林对陆浩明的公开支持，让陆浩明在县里的位置变得微妙起来。有人开始主动靠拢，也有人开始暗中警惕。就在这个节点上，李维民突然找到陆浩明，进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这次谈话，让陆浩明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李维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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