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三十八岁的县长
第455章三十八岁的县长
秦玉堂调走之后，平川的县长位置空了将近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县委大院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钱大进几次在常委会上提“班子不齐，工作不能等”，话里话外都在催市里赶紧把人配到位。有人私下说，钱书记这是急着要把“自己人”迎进来；也有人说，市里对平川的班子另有考虑，不想让钱大进一个人说了算，所以迟迟没有定人。两种说法都有市场，但谁也不敢拿到台面上讲。
陆浩明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每天照常上班，照常下工地，照常在食堂吃最晚的那顿饭。老马有次跟他嘀咕：“陆局，这县长一天不到位，项目上的好多事就悬着。要是来个跟钱大进一条心的，咱们这几个项目，以后的经费还能不能按时拨？”陆浩明端着碗，把最后一口米饭扒拉进嘴里，说：“钱在省里，不在县里。中央投资项目的资金走的是专户，不是谁想卡就能卡的。该拨的钱，一文都少不了。”他说得笃定，老马听了没再吱声，但心里总归不踏实。
十一月初的一个早上，天空阴沉沉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湿冷的土腥气，像是要落雪了。陆浩明刚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见楼下一阵汽车喇叭声。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一辆深绿色的丰田越野车正缓缓开进县委大院。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牌照是省城的。他心里动了一下，正猜着来人是谁，桌上的座机就响了。是政府办主任老周打来的：“陆局，新县长来了。刚进院子。陈建林县长，从邻市平调过来的。”
陆浩明把话筒放下，重新走到窗前，想再看一眼。越野车已经停稳了，后座门打开，下来一个人。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陆浩明看得不算真切，只能看出那人身量很高，穿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下车之后没有急着上楼，而是站在车门前，抬头朝县委大楼打量了几眼。那姿态既像是第一次来，又像是在看一栋他早就熟悉的建筑。老周带着几个人小跑着迎上去，说了些什么，新县长点点头，跟他们握了手，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楼里。
当天下午，陆浩明就接到了通知，第二天上午十点，新县长要听取发改局的工作汇报，地点在县政府三楼小会议室。老马知道这个消息后，特意把三个项目的资料又检查了一遍，连标点符号都重新过了一遍。他拿着装订好的材料走进陆浩明办公室，放到桌上，叹了口气说：“这位陈县长，听说是个干实事的人，三十八岁，在邻市那边搞过开发区，把那个穷县的工业产值翻了两番。省里很看好他。就是脾气有点大，不好处。”
“三十八岁。”陆浩明重复了一句，低头翻了翻材料。这个年纪的县长，在全省都算年轻了。他算了算，自己三十五，跟人家差了不到三岁。一个正处，一个正科。三年时间，在官场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放到个人身上，却是一道实实在在的坎。他合上材料，没再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陆浩明提前十分钟到了小会议室。屋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老周，一个是李维民。李维民还是那副清瘦寡言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面前摆着一本黑皮笔记本，笔是单独的，和本子并排放在一起，像是随时准备记东西。老周见陆浩明进来，朝他招招手，又指了指里面说：“陈县长已经到了，在里间接电话。”陆浩明点点头，找了个离门口不远的位置坐下。
十点整，陈建林推门出来。他走得很快，带起一阵风，呢子大衣的衣摆轻轻扬起。陆浩明站起来，叫了声“陈县长”。陈建林朝他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然后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没有寒暄，直接说：“开始吧。陆局长，你讲。”
陆浩明也不客气，打开材料就开始汇报。他讲了三个中央投资项目的总体情况，讲了项目落地之后对沿线乡镇的带动作用，讲了当前推进中遇到的几个资金和土地问题，最后说了明年项目储备的初步思路。他说话的时候，陈建林一直用笔在本子上记，偶尔抬一下头，问一两个问题。每个问题都问在关键处——比如省道改线后续管护的经费分担、水库灌溉配套的资金来源、一中二期投入的绩效测算。陆浩明一一作答，有些数据记得很清楚，有些拿不准的，他坦诚地说“这个数字我回去核一下再报”。
陈建林对这个回答似乎还算满意。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说：“陆局长，我初来乍到，对平川还不熟。但你这几个项目，我在市里就听人说过。吴志刚主任跟我提过你，说你是平川项目工作的‘活地图’。我今天不评价你的工作，只提一个要求——把每一个项目都当成刚开工时那样去抓，不能松。我这个人看干部，不看资历，不看关系，就看一条：手里有没有活，脚下有没有泥。”
陆浩明心里一热，说了句“是”。陈建林又转向李维民和老周，说：“项目的事，政府办要跟上，不能光靠发改局一家。该协调的协调，该催办的催办。李主任，你盯着。”李维民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散会后，陆浩明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天更阴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得人直缩脖子。他点了根烟，慢慢抽着，心里在想陈建林刚才那些话。这个年轻县长，跟秦玉堂很不一样。秦玉堂是绵里藏针，话里总有弯子；陈建林是铁锤砸石头，直来直去，不给你任何打太极的余地。跟这样的人共事，只要你有真本事，日子不会太难；但如果你肚子里没货，他也不会给你留什么情面。陆浩明自认自己肚里的东西还算瓷实，只是不知道，陈建林对他的那些过往，到底知道多少。
下午，李维民找到他办公室，说陈县长想尽快去几个项目现场看看，问他能不能陪着一道去。陆浩明说：“陈县长要看项目，我随时可以。你安排时间，我带路。”李维民说：“明天上午吧，先去省道改线，再去青石沟水库。陈县长说，不用提前通知，也不搞陪同，就你我和他，再加一个司机。简单一点，看真实的情况。”陆浩明点头，心里对陈建林的好感又多了两分。
第二天一早，那辆深绿色越野车拉着陈建林、李维民和陆浩明出了城。司机是县政府车班的老司机，四十多岁，话少，车开得很稳。陈建林坐在副驾驶，陆浩明和李维民在后座。一路上，陈建林话不多，只偶尔问一两句路两边的情况。陆浩明就着车窗外的景物，一一介绍：这片是去年土地流转后种的冬小麦，那片是省道改线配套的绿化和排水工程，前面那个岔路口就是通往青石沟的方向。陈建林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到了省道改线路段，陈建林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自己拉开车门就下去了。他沿着崭新的沥青路面走了很长一段，一会儿蹲下来看路肩的加固，一会儿抬起头看边沟的排水，一会儿又走到路边的田埂上，跟地里干活的老农聊了几句。老农不认识他，只当是哪个单位来检查的干部，一边拍着手上的泥一边说：“这路修得好啊，往年运粮要颠掉一层皮，现在一脚油门就到县城了。”陈建林听得笑起来，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给老农。老农接过烟，眯着眼看了看，说：“这烟好，省城的吧？”陈建林笑着摆摆手，继续往前面走去。陆浩明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三十八岁的县长，确实跟别的领导不一样。
回县城的路上，陈建林忽然转头问陆浩明：“陆局长，你今年多大了？”
陆浩明说：“三十五了。”
陈建林“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那一瞬间，陆浩明分明感觉到，车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三十五”这个数字上。李维民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却像在等他怎么往下接。陆浩明没有往下说，只是把目光投向车窗外。省道两边的山峦黑沉沉的，云雾压在半山腰上，像一条条灰白色的腰带。过了好一会儿，陈建林才又开口：“你这年纪，正是干事的时候。我在你这个岁数，还在乡里跑田坎。别急，慢慢来。”
陆浩明嘴里说“不急”，心里却像被什么硌了一下。他不知道陈建林这句话是随口安慰，还是有感而发。一个比自己只大三岁的人，坐在县长的位子上对自己说“慢慢来”，这感觉无论如何都让人有些不自在。但陆浩明很快就把这股情绪压了下去。他知道，陈建林说“别急”，不是客套，是真话。在这个行当里，急的人，走不远。他要是急了，早就从平川跑了，哪还能等到今天。
车回到县城时，天已经擦黑了。陈建林在政府门口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对陆浩明说了句：“改天再聊。你那些项目，有什么具体困难，先找李主任，找我也可以。我的门，对干事的人敞着。”说完挥了挥手，大步进了楼。
陆浩明站在门口，看着陈建林的背影消失在楼洞里，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平川那年，也是这样站在农机站门口，看赵国栋的车离开。两个画面叠在一起，让他一时有些恍惚。七年了，他身边来来回回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还在原来的地方，做的事也还是那些事。只是人老了，心沉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已经空了，便朝不远处的烟酒铺走去。夜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工地上时有时无的机器声，他裹了裹衣服，走得不紧不慢。
平川的夜，还是那样深。但明天，总归会有新的亮。
（预告：第456章《比我还小三岁》——陈建林三十八岁当县长，陆浩明三十五岁还是正科。陆浩明本以为年龄只是数字，但当他看到陈建林在常委会上年轻气盛的发言，以及钱大进与陈建林之间微妙的关系时，他才意识到，年轻有时是资本，有时也是靶子。而他自己，正站在一个尴尬的年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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