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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年轻有为


第454章年轻有为
  陆浩明再见李维民,是在三天之后。
  那天上午,他刚从青石沟水库回来,正蹲在县委大院东侧的水龙头下面冲鞋上的泥。秋末冬初,山里冷得早,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凉得刺骨,浇在胶鞋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把他裤腿都打湿了半截。他弯着腰,拿一把旧鞋刷把鞋底纹路里的黄泥一道道刷出来,动作很慢,像在侍弄一件要紧的家什。这些年下乡,他养成一个习惯:进办公室之前,把鞋弄干净。不是爱惜那双鞋——那双胶鞋才二十多块钱,磨得都快露底了——是不想把泥带进楼里。在乡镇待过的人,脚上的泥就是自己的名片。你带着满鞋泥水走进县委大楼,不用说话,人家就知道你刚从田间地头回来。
  他正刷着鞋,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出现在他眼皮底下。
  “陆局长,这水凉,怎么不用值班室的热水?”李维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个玻璃杯,杯里的茶汤是淡黄色的,漂着几片细芽。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短大衣,领子竖起来,衬得脸色更白,眼窝更深,像是没睡好。
  陆浩明直起身子,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裤腿上擦了两下,笑着说:“李主任不知道,这地方的老传统,下乡的鞋只能在院子里洗。楼里铺了地毯,泥带进去不好看。再说这水也不碍事,一会儿就干了。”
  李维民没接话,目光越过陆浩明的肩膀,落在花坛边那辆半旧不新的电动车上。那是陆浩明的车,后轮上沾着泥,车筐里扔着一双白色劳保手套,边角磨得发黄。李维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陆局长,中午有安排吗?没安排的话,我请你吃饭。有个从省里来的人想见见你。”
  省里的人。陆浩明心里微微一动。他抬头看李维民,对方的眼神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看不出什么来。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说:“有安排也推了。李主任请饭,我哪能不去。”
  李维民点点头,说:“那中午十二点,东街的鸿宾楼。”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一阵从巷口吹过的风。
  陆浩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角,心里慢慢盘算起来。省里的人,又不说是谁,还让李维民出面约饭。他在省城跑了那么久,认识的人不少,但能让李维民替人约饭的,想来不是泛泛之交。他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再猜,继续弯下腰把鞋刷干净,回办公室换了双干袜子,把湿鞋晾在暖气片旁边。
  中午十一点五十,陆浩明到了鸿宾楼。
  这是平川县城里有些年头的一家馆子,门脸不大,上下两层,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旧宫灯。老板姓洪,跟陆浩明相识多年——当年陆浩明在平川镇当镇长时,洪老板在镇上开过饭庄,后来赚了钱把店迁到县城来。洪老板是个圆脸小眼睛的生意人,见谁都笑呵呵的,此刻正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陆浩明进来,他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压低声音说:“陆局,二楼东头那间,李先生已经到了,您里面请。”
  陆浩明点点头,刚要上楼,被洪老板轻轻拉了拉袖子。洪老板凑近了说:“跟李先生一起来的,还有个年轻人,面生,但出手阔气,包了整间雅座,还叫了一桌好菜。我瞧着,像省城来的人。”
  陆浩明“嗯”了一声,拍了拍洪老板的肩,抬脚上了楼。
  二楼的雅座,全名“晴川阁”,是一间朝南的小间,推开窗就是满城秋色。门半掩着,陆浩明一眼就看见李维民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对着门口,面前摆着一杯茶。他手上没有翻菜谱,也没有看手机,就那么端坐着,像是在等人,又像在想事。他身侧坐着一个陌生男人,背对着门,看不见脸。那男人穿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头发剪得极短,后颈上有一条细细的晒痕,像是常年在外跑的人。
  陆浩明推门进去。李维民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说:“陆局来了。”然后转向身边那人,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陆浩明。”又对陆浩明说:“这位是从省里来的,林粤。”他说完,没再介绍姓林的具体是干什么的,像是故意留了个口子,让陆浩明自己琢磨。
  林粤站了起来,转过身。陆浩明这才看清他的模样——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方脸,额头宽广,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透着一股饱经世事的锐利和疲惫。他笑起来时,牙齿白且整齐,笑容舒展,像一个人走南闯北之后练出来的那种从容。他朝陆浩明伸出手,握得很用力:“陆局长,久仰。常听我姑父提起你。”
  “你姑父是?”陆浩明跟他握着手,愣了一下。
  “赵永年。”林粤笑着说。
  陆浩明心里一道光闪过,顿时明白了几分。赵永年,省政府副秘书长,燕大老学长,当年在省城校友饭局上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样的人,能在基层待七年,不简单”。他端着酒杯的手当时就有些发烫。如今赵永年的侄辈找来平川,又通过李维民约他,绝不会只是吃顿饭叙叙旧那么简单。
  三人落座。林粤反客为主,给陆浩明倒了茶,又招呼服务员上菜。菜式是早就定好的,清蒸桂鱼、砂锅土鸡、蒜蓉秋葵、老鸭汤,几道菜清清爽爽,不铺张,但透着用心。林粤一边给陆浩明夹菜,一边说:“陆局长,这顿饭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认识你。我在省城做生意这些年,别的不多,朋友不少。但从我姑父那里,听到你的事最多。他说你是个干事的人,让我有机会一定来平川看看你。”
  “赵秘书长太抬举我了。我做的都是本分事。”陆浩明说。
  林粤摆摆手:“别叫秘书长,叫赵叔。他今天要是在,也会这么说。我这人直来直去,最怕客套。我在省城搞农业投资,弄了几个生鲜冷链的盘子。今年想往下沉,看看县一级的机会。平川的交通区位,我看比周边几个县好,特别是你们那条新修的省道,通车之后,往北江和省城都方便。所以借着李主任的线,来跟你见个面。”
  话说得滴水不漏,像是纯粹的商业考察。但陆浩明不傻。一个省城的投资人,真有项目,完全可以去招商局或者城投公司,那里才是外人来投资的头一站。可林粤偏偏先找了李维民,又通过李维民约他陆浩明吃饭。这个路径,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李维民是政府办副主任,陆浩明是发改局长,两个人的交集是项目审批和规划。林粤要的不是一场普通的“认识”,他是在铺路。
  陆浩明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说:“林总,别的不说,来平川投资,我们当然是欢迎的。只要项目合规、手续齐全,发改局一定按程序办。该支持的,一分不少;该把关的,也一个不能少。这是我们的规矩,也是我这几年在平川活下来的本钱。”
  林粤哈哈大笑起来,拍了下桌子:“好!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说话!爽快,不装。”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来,陆局,我以茶代酒先敬你。改天去省城,我请你喝酒,好好跟你说说冷链的事。今天这顿饭,咱不谈项目,不谈文件,就认识认识,成不成?”
  陆浩明举起杯子跟他碰了碰:“成。”
  这一顿饭,吃得比想象中轻松。林粤健谈,却不油滑;他讲了许多省城商场的见闻,也讲自己当年孤身南下学做生意的苦日子。他的话语里有一股江湖气,但不招人厌。李维民话依然不多,只在关键处插上几句,或给两人添茶,或把话题往平川的产业上引。陆浩明渐渐看出,李维民跟林粤之间不像是普通的工作关系,两人言语之间有一种老朋友的默契。他几次想问,但见李维民不提,便也按下不问。
  饭吃到尾声,林粤看了看表,起身说:“陆局,李主任,我下午还要赶回省城,有个项目评审会要参加。今天这顿便饭,不成敬意。改日二位到省城,我全程陪同。”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陆浩明一眼,说:“陆局长,我姑父有句话,让我带给你。”
  “什么话?”陆浩明站起来。
  “他让我转告你——‘有些事,急不得。先把自己做瓷实了,再等风来。’”林粤说完,笑了笑,转身下了楼。
  陆浩明站在雅间里,耳畔还回响着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回味着那十六个字,直到楼梯口传来林粤跟洪老板道别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坐回椅子上。李维民正端起茶壶,给他续茶,动作轻而稳,壶嘴在杯口上方悬着,一滴未漏。
  “李主任,林总跟你很熟?”陆浩明问。
  “在省城借调时认识的。”李维民没有隐瞒,也不多解释,只说了这一句。
  “他来平川,真的只是想投冷链?”陆浩明盯着他的眼睛。
  李维民放下茶壶,拿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然后说:“你觉得呢?”
  陆浩明沉默了一下,说:“我觉得,他是来帮赵秘书长看路的。赵秘书长现在分管发改委和农业口,他需要下面有几个能干事、靠得住的人。我被钱大进晾了这么久,如果省里有人搭把手,日子会好过得多。”
  李维民抬起头,看着陆浩明的眼睛,半晌,才慢慢说:“你看得明白。可有些事,看明白了是一回事,做起来是另一回事。林粤来平川,确实有他姑父的意思在里面,但他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有自己的算盘。他今天来,是结个善缘,不是给你送好处的。这顿饭,你吃不吃,他都一样会来。你呢,也不必急着接受什么,把平川的事做好,该来的自然会来。”
  陆浩明听完,没说话。他低头转了转面前的茶杯,茶水已温。窗外,秋阳正好,把满城的梧桐叶照得金红。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李主任,你今年多大?”
  李维民愣了一下:“三十三。”
  “真年轻。”陆浩明由衷地说了一句。他想起自己三十三岁那年,正被小官巨贪案闹得焦头烂额,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眼前的李维民,却已经能在这样的位置上游刃有余。
  “陆局长也不老。”李维民笑道。
  “比你老。”陆浩明也笑了,笑得有些疲倦,又有些释然。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些。风吹进来,满屋子都是秋天干燥的气息。他望着县城尽头的远山,忽然说:“李主任,你说,这平川的官场,什么时候能消停点?”
  李维民也起身,走到他身边,双手抱在胸前,同样望着窗外,说:“消停不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只不过有人想在江湖里捞鱼,有人想在江湖里划船。陆局长,你是划船的人。”
  陆浩明闻言转头看他。这个文文气气的年轻人,说出的话却像刀刻一样深。他笑了笑,说:“那李主任呢?”
  “我也是划船的。”李维民说,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不像你,我桨还不太会使。所以,有时候还得借你的力。”
  陆浩明没再说话。他知道,今天这顿饭,真正的主角其实是李维民。林粤是赵永年的人,李维民也是。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人,又通过那个人,把陆浩明牵扯进来。这盘棋,到底有多大,他现在还看不清。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已经不再只是平川这个棋盘上的一颗子。省城的线,已经悄悄接上来了。
  他关上车门,没有回头。但心里却觉得,李维民那句“年轻有为”的潜台词,不是夸他,是在敲他。年轻人只有年轻,才容易成为别人的棋子。要做划船的人,光年轻不够,还得沉得住气。
  而他的气,已经沉了七年。
  (预告:第455章《三十八岁的县长》——随着新县长正式到任,陆浩明发现,这位从外县平调而来的县长年仅三十八岁,仕途顺遂,心气极高。两个年轻干部之间,一场不动声色的较量正在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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