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这是我的原则

第448章这是我的原则
　　青干班进入到第二个月，课程从宏观经济转入了政府治理与法治建设。
　　陆浩明发现自己越来越适应这里的生活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到操场上跑五公里，回来洗漱，吃早饭，然后夹着笔记本去上课。课堂上他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拘谨，遇到熟悉的领域，他也会举手发言。他发言的风格还是那样——不引经据典，不堆砌概念，只讲自己在平川干过的实事、碰过的钉子、蹚过的泥水。第一次讨论课上他讲“项目资金必须关进制度的笼子”，还有人觉得他唱高调。到了第五次、第六次，人们开始习惯他的存在。有几个省直机关的学员私下说，三班那个“平川来的陆局长”，说话不中听，但句句能落到地上。这话传到钱世杰耳朵里，他呸了一声：“落到地上？我看是落在泥腿子堆里拔不出来了。”话不好听，但也没传到陆浩明本人耳中。方明远倒是在水房洗衣服时听人议论过一嘴，回宿舍只跟陆浩明说了一句：“钱家的人急了。”
　　不急才怪。
　　随着培训进入后半段，各项考核和推荐陆续启动。党校青干班有一个结业鉴定，每个学员的学业表现、讨论发言、课题论文、日常操行都会被打分，分数高的才有资格进入“优秀学员”候选名单。而优秀学员，在干部使用中是一个重要的加分项。更关键的是，省委组织部会从这期班里挑选一部分人，推荐参加年底的干部交流挂职和出国培训计划。出国培训的名额一个班只有三个，竞争之激烈，不亚于一场小规模的战役。
　　钱世杰当然想争。他太需要这个名额了。永州城投这些年摊子铺得大，负债率居高不下，他在城投的位子坐得并不安稳。如果能拿到一个“出国培训”的履历，回来之后就有机会往更核心的岗位挪一挪。为此，他从开学之初就开始运作——请客吃饭、拉拢同学、在讨论课上抢着发言，用足了功夫。他瞄准的目标很清晰：把班里三分之一的人拢到自己身边，形成一股任何圈子都不能忽视的力量。到那时，不管评优还是推荐，他都有足够的票数和人场。
　　陆浩明是他的重点拉拢对象之一。原因不言自明——陆浩明是班里唯一的“国家级项目典型”，拿过省里的奖项，上过省报头版，周明远市长在全市大会上点过名。这样的金字招牌，如果站在钱世杰那边，他钱世杰在班里的分量立刻重三分。
　　但经过前面几次接触，钱世杰也看出来了，陆浩明这个人不好拉。油盐不进，软硬不吃，送礼不收，喝酒不醉，聊项目讲规矩，谈合作讲底线。你跟他称兄道弟，他跟你客客气气；你跟他推心置腹，他跟你隔着一层。钱世杰在城投系统混了这么多年，还没碰到过这么难啃的骨头。他越是拉不动，心里那股劲就越是憋着。用刘敏的话说，“钱总这个人，最受不了别人不给他面子”。
　　八月底的一个周末，钱世杰的机会来了。
　　那天下午，党校组织学员到省城郊外的一处田园综合体参观学习，主题是“社会资本参与乡村振兴的实践与探索”。这个地方是省里树立的典型，占地三千多亩，有现代农场、民宿集群、农产品加工车间，还有一个刚落成的冷链物流基地。投资方是省内一家知名的民营企业，跟永州城投有合资背景。钱世杰一进园区就如鱼得水，跟园区负责人勾肩搭背，对着那些大棚、车间、民宿指指点点，嘴里“我们怎么怎么搞”地说个不停。好些学员围着他，听得入神。陆浩明跟方明远走在队伍后面，看得仔细，却不怎么说话。方明远低声说：“这地方，光鲜是光鲜，就是不知道欠了银行多少钱。”陆浩明没答话，只是用眼睛扫了一圈那些做工精良的设施，心里在估算投入产出的比例。
　　参观结束后，园区在游客中心设了一个简单的茶歇。钱世杰端着两杯茶，笑呵呵地走到陆浩明面前，把其中一杯递给他：“陆局，走了一下午，累了吧？喝杯茶。这茶是园区自己种的，绿色无公害，外面买都买不到。”
　　陆浩明接过来，道了谢，抿了一小口。茶是温的，有股淡淡的青草香，味道确实不错。钱世杰看他喝了茶，脸上笑意更浓了些，顺势在他旁边坐下，半是感叹半是试探地说：“陆局，你觉着这地方搞得咋样？”
　　“不错。”陆浩明点头，“规划有思路，产业配套也下了功夫。”
　　“那是。”钱世杰一拍大腿，“这地方，当年就是我在永州城投时参与打造的第一批项目。投了两个多亿，现在年营收过八千万，带动周边十几个村一起致富。陆局，我跟你说，社会资本下乡，关键看谁来做。像我们城投这样有实力、有担当的平台，做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你信不信？”
　　陆浩明没接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钱世杰往他身边又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陆局，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结。我堂哥那个人，有时候做事是强势了些，但大方向没错。他回平川之后要搞的那些东西，说到底，就是要把平川的经济拉起来。到时候平川的发展，光靠中央投资那点钱是不够的，还得靠社会资本、靠平台公司来撬动。你现在是发改局长，跟城投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这条路你比我熟。如果将来平川有需要，我们永州城投可以作为战略合作伙伴去投资、去建设、去运营。你有项目，我有资金，天作之合。”
　　陆浩明慢慢放下茶杯，侧头看着钱世杰。对方说这些话时，脸上是真诚的，甚至带着一点急切，像是早就盼着跟他说这一番话了。钱世杰这样的人，平时酒桌上怎么说都行，但在这么正式的场合说出“天作之合”四个字，不像是随口一谈。更像是有备而来，甚至是在给人挖坑。
　　陆浩明正想着，钱世杰忽然又补了一句：“你不用急着答复我。过几天我们城投在省城有个小型的项目对接会，来的都是几个地市的发改、城投系统的人。我让他们安排你坐主桌。你来了，我介绍几个老板给你认识。你不出面，很多人想认识你都找不着门路。”
　　这就是圈套。陆浩明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太了解这种“项目对接会”了——名义上是交流合作，实际是拉帮结派、利益勾兑的温床。一旦他以“平川县发改局局长”的身份出席，并且坐上钱世杰安排的主桌，不出三天，平川官场就会传出“陆浩明跟钱家的人走到一起了”。到那时，他说什么都摘不清。
　　他沉默着。方明远坐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一直侧耳听着，目光里含着提醒。远处，几个学员正三三两两拍照合影，笑声清脆。太阳从西边的山头斜斜照过来，把游客中心的木地板晒得发烫。园区里的广播在放一首舒缓的钢琴曲，风吹过窗外的荷塘，满池荷叶沙沙作响。
　　“钱总，”陆浩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刀片一样薄而锋利，“感谢你的好意。项目对接会，我就不去了。你是做投资的，我是管审批的，这两者之间该有什么距离，你比我清楚。私下吃个饭可以，但项目的事，还是要放在桌面上，按程序走。”
　　钱世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坐直了身子，看着陆浩明的眼睛，像要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陆局，你这就是不给面子了。我三番五次请你，你这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是什么意思？怕我钱世杰坑你？”
　　“不是怕你坑我。”陆浩明也坐直了身子，“我是怕我自己，跨过了该守的那条线。”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连身后方明远翻看手机的动作都停了。钱世杰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那团平时挥不散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的目光里没有愤怒，反而有些冷，像是一块烧了太久的炭，表面暗了，内里还烫得吓人。
　　“陆浩明，你跟我说句实话。”钱世杰的声音低了下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到底是看不上我，还是看不上我们钱家？”
　　“都不重要。”陆浩明直视着他，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钱总，我在基层干了七年，管了五年的项目和资金。我见过因为一杯酒就签了不该签的字的人，见过因为一个圈子就进了不该进的门的人。那些人，也有像你这样豪爽的，也有跟你说‘天作之合’的。但他们现在在哪儿，我不说，你比我清楚。”
　　钱世杰不说话了。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两下，像要发作，又忍住了。远处，刘敏朝这边看了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想过来，被钱世杰用眼神止住了。
　　“我陆浩明今天把话放在这儿——钱家的船，我不上。不是因为你不够意思，也不是因为我看不起谁。这是我的原则。”陆浩明说完，端起桌上那杯只喝了一口的茶，轻轻放下，站起身，朝钱世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方明远那边走去。他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像平时走过平川的田埂一样。
　　方明远站起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出游客中心时，夕阳正把西天烧成一片火海。风从荷塘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荷叶的清香。方明远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陆浩明一支，又给他点上，然后低声说：“你刚才那几句话，钱世杰会记你一辈子。”
　　“记就记吧。债多不愁。”陆浩明吐出一口烟，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
　　那一晚，回到宿舍后，陆浩明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他没有翻书，也没有写笔记，只是打开窗户，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远处党校的操场上，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塑胶跑道的弧线照得灰白灰白的。有风从窗户里灌进来，翻动了桌上那本学员手册，停在“廉政纪律”那一页。
　　他知道，今天的事情没有结束。钱世杰不会就这样咽下这口气。这个人有资源、有人脉、有手段，又有一个即将上任平川县委书记的堂哥。他今天拒绝了钱世杰的“橄榄枝”，等于在钱家的棋盘上又落下了一颗让他们不满的子。但他说的是心里话。这不是看不上谁，也不是自命清高。这是他七年基层生涯里，用教训、用汗水、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铁律。钱可以不要，项目可以放慢，路可以多绕几道弯，但原则不能动。动了原则，他陆浩明就什么都不是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方明远发来的短信：“老陆，今晚你睡得着吗？”
　　陆浩明回了一句：“睡得着。我这种人，没做过亏心事，不认床。”
　　方明远回了个笑脸，又加了一句：“接下来几天小心点。钱世杰这个人，我打过交道，输不起。”
　　陆浩明放下手机，没有回。他看着屏幕上那一小片光，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方明远说得对，钱世杰输不起。但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钱世杰会怎么报复，而是钱世杰背后那层关系——钱大进。钱大进回平川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陆浩明从党校结业之后，回到平川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县委书记，而是一个跟自己有过多年积怨、手握重权、又有一帮人围着他转的钱大进。到那时，他在平川每走一步，都得比现在更谨慎、更坚韧。
　　窗外起了风，法桐的叶子哗哗响成一片。他起身关了窗户，拉上窗帘，然后在黑暗里坐回床边。明天还要上课，后天要交课题论文的中期稿，大后天还有一场小组讨论。日子还在往前走，他得跟上，不能停下来。
　　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些东西是别人拿不走的。他陆浩明的东西不多，就一副骨头，一颗心。但只要这两样还在，他走到哪儿都能挺着腰板，睡得安稳。
　　（预告：第449章《赵国栋走了》——钱世杰的报复没有等到第二天。一条关于陆浩明“在党校拉帮结派、搞小圈子”的匿名举报信寄到了党校教务处。与此同时，北江传来消息，赵国栋的调令正式下了。面对恩师离开、小人暗算、前路未卜的三重压力，陆浩明是否还能挺直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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