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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哪怕他要走


第447章哪怕他要走
  消息是郑一凡先递过来的。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雨,省委党校的法桐被洗得叶子碧绿,空气里浮着泥土和青苔混合的腥气。陆浩明刚从图书馆出来,抱着一摞关于涉农资金绩效评估的材料往宿舍走。雨已经小了,零星的雨点打在石板路上,溅起针尖大小的水花。郑一凡从后面追上来,没打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
  “陆局,听说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喘,像是跑了一段路。
  “听说什么?”陆浩明把材料往怀里收了收,怕被雨打湿。
  “农业厅那边,赵副厅长最近不太顺。厅里的班子调整,本来要给他加担子,结果有人使了绊子。现在上上下下都在传,说他的副厅长位子可能坐不住,有说调走的,有说挂起来的。反正没一个好消息。”郑一凡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陆浩明的眼睛,“我知道你跟赵厅长的关系,所以先来给你透个气。班上已经有人在议论了,钱世杰那帮人,这两天嘴碎得很。”
  陆浩明脚步没停,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继续往前走。雨滴从法桐的叶子上滑下来,落进他的后领,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没有多问。郑一凡跟了几步,见他反应平淡,忍不住又说:“陆局,我不是挑拨,但这个时候你心里得有数。赵厅长刚在党校露过面,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他的人。如果农业厅那边真出了状况,你在这班里的日子,会比之前更难。”
  “郑处长,你的好意我明白。”陆浩明停下来,侧过头看着郑一凡。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被雨水打过的池子,看不出底下的波动。“但赵厅长是我的老领导,他上不上、下不下,都不是我能左右的。我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至于班里的人怎么看,那是他们的事。”
  郑一凡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两张递给陆浩明,自己也擦起眼镜来。擦完戴上,他轻声说:“我不是劝你跟他撇清关系。我是想让你提前有个准备。你跟赵厅长走得近,赵厅长好,你受益;赵厅长要是有个闪失,这后面一连串的反应,你扛不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陆浩明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结实。
  郑一凡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复杂,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走了。雨开始大起来,打在地上噼里啪啦地响。陆浩明把材料用外套裹好,抱在胸前,一路小跑回了宿舍。
  那一夜,他睡得不好。
  窗外的雨声时骤时疏,像无数只蚕在啃一片巨大的桑叶。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漏水的痕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郑一凡的话。赵国栋在农业厅的处境,他其实早有耳闻。陈少平之前就跟他提过一嘴,说农业厅里派系复杂,赵国栋一个从市里调上去的人,没有根基,没有圈子,干起事来处处受制。陈少平说得很含蓄,但陆浩明听得出来,赵国栋在省里的日子并不比他在平川好过多少。
  想想也是。赵国栋这个人,一生都在基层打转,从乡镇到县,从县到市,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和一股子犟劲。他不擅长逢迎,不搞请客送礼那一套,说话直,遇事认死理。这样的人,在下面还算吃得开,因为有政绩撑着,有老百姓念着好。但到了省里,升了副厅,进了厅局,他发现上面的玩法和下面是两码事。在平川,他是书记,说一不二。在农业厅,他一个外来户,连个办公室安排都得看处长们的眼色。这种落差,足以让一个人喘不过气来。
  陆浩明翻了个身,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他想给赵国栋打个电话,但看看表,已经十一点半了。这个点,赵国栋可能还没休息,也可能已经睡了。他犹豫半天,还是把手机放下了。有些关心,不一定要说出来。赵国栋这些年教给他最多的,就是“沉住气”三个字。现在他得沉住气。
  第二天中午,方明远约他吃饭。两人还是上了食堂二楼的露台。雨后的空气干净,远处的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刚画完还没干透的水墨画。方明远端着一碗杂粮饭,配了三个素菜,坐姿笔直地吃得飞快。陆浩明则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就把餐盘推到一边,喝水。
  “你听说了赵厅长的事吧?”方明远放下筷子,突然说了一句。他看事情很准,说话也从不拐弯抹角。
  陆浩明点头。
  “我见你这几天心事重,猜到是因为这个。”方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两根烟,先递给陆浩明一支,自己点上一支,两人就在露台的角落抽了起来。烟雾被风拉着跑,像两道淡蓝色的细流,散进午后的光线里。
  “我跟你说说我以前在部队的事。”方明远吐出一口烟,眯眼看着远处,“有一年我在边防连当排长,连长被上面调查,全连的人都在观望。有人开始跟指导员套近乎,有人天天写思想汇报,还有人偷偷把连长的东西打包了。我当时也年轻,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我一个老班长跟我说了句话,他说:‘人这一辈子,总得站错几回队。但有一种队,哪怕明知道要输,也得站。因为站了这种队,你就算输了,也没输掉你这个人。’”
  陆浩明抽烟的手顿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方明远,这个从部队转业、在地方上没根没基的北方男人,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神看着他。
  “老方,你这话,说给我听的?”陆浩明问。
  “说给你听,也说给我自己听。”方明远把烟按灭在露台的栏杆上,烟灰被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进楼下的花坛里。“赵厅长如果真在农业厅待不下去,那是他的命数,也是这个体制的毛病。但你陆浩明不能因为风向变了就转舵。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他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心里有杆秤。别人不知道,我老方看得出来。”
  陆浩明沉默了。方明远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得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但正是这份直接,把他这几天的犹豫、拧巴、不安,一下子捋顺了。他掐灭烟头,朝方明远笑了笑:“你这顿饭,是打算给我吃定心丸啊。”
  方明远也笑了:“定心丸没有,杂粮饭管够。”
  下午两点,陆浩明请了假,出了党校。他先给陈少平打了个电话,问赵国栋在不在厅里。陈少平说在,让他直接过去,顺便给他发了个具体楼层的定位。陆浩明打了辆车,穿过大半个省城,到了农业厅门口。门口有武警站岗,他报了名字,武警打了个电话进去确认,几分钟后,一个年轻干事下来把他领了进去。
  农业厅的办公楼比省发改委旧得多,墙面是那种八十年代的水磨石,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楼道里光线昏暗,头顶的日光灯有一根在闪,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年轻干事把他带到四楼最东头的一扇门前,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赵厅长,陆浩明同志来了。”
  “进来。”赵国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沙哑。
  陆浩明走进去。办公室里跟北江时相比,小了很多,也旧了很多。一张掉了漆的铁皮办公桌,一把灰扑扑的人造革转椅,靠墙两个木文件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赵国栋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笑着看他,朝他招招手。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旧夹克,里面是那件洗得领口发软的白衬衫,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时又深了一些,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也有些泛黄。
  “赵厅长。”陆浩明叫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紧。
  “坐。别叫什么厅长不厅长的,还叫赵书记。”赵国栋从墙角拉出一把折叠椅,打开,示意他坐。陆浩明坐过去,两人隔着办公桌面对面。窗外吹进来的风带着雨后潮湿的气息,混着办公室里淡淡的陈茶味。
  “我听说了些话。”陆浩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赵国栋正从烟盒里摸烟,闻言动作滞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肯定听说了。这楼里没有不透风的墙,省里也一个样。说我在这儿干不长,说我是下来镀金的,镀不成就要走。还有什么更难听的,我懒得听。”
  “那您自己怎么打算?”陆浩明问。
  赵国栋点着烟,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灰蓝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雾。“我这个人命硬,在平川那种地方都能熬出头,到省里反倒熬不起了?放宽心。我哪儿也不去。除非组织上白纸黑字下文件把我调走,否则我赵国栋就死磕在农业厅。我倒要看看,这死水一潭的地方,能不能容得下一个干活的人。”
  陆浩明听得出来,赵国栋说这些话,一半是宽慰他,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未必真像自己说的那样笃定。一个在市里干惯了一把手的人,到省厅当个排位靠后的副职,手里的笔轻了,说话的声也小了。那种心理落差,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不会明白。但赵国栋说出“死磕”那两个字时,眼里闪了闪,让陆浩明又看到了当年在平川县委大楼里拍桌子的那个县委书记。
  “我今天来,不是来劝您什么的。就是想看看您。”陆浩明说。
  赵国栋没说话,抽着烟,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转过头来,问:“小子,最近怎么样?在党校还适应?”
  “学了不少东西。也认识了一些人。”陆浩明说。
  “钱大进的堂弟也在那个班吧?”赵国栋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陆浩明一愣,点了点头。
  “离他远点。但也不要撕破脸。这个人我让人打听过,行事比他堂哥还浮,眼皮子浅,但真要给你下套,也够你喝一壶。”赵国栋弹了弹烟灰,“他在班上拉拢你,拉不动也就算了。别让他觉得你是个威胁。你最大的任务是学习,别的都是虚的。”
  陆浩明又点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个多小时。赵国栋问了问平川的情况,省道改线通车了没有,水库蓄水安不安全,县一中的教学楼秋天能不能用上。陆浩明一一作答。说到省道改线已经全线贯通时,赵国栋笑起来,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连说了两个“好”字,高兴得像自己家的路修通了一样。陆浩明看着他那张苍老了许多的脸,心里五味杂陈。这个人,为了一块土地上的路和水,耗了半辈子,到头来自己脚下却泥泞难行。
  临走时,赵国栋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伸手把他歪斜的衣领翻正,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我这边的事,你不用操心。”赵国栋说,声音低下去,“你就记住一句话——哪怕我要走,你也别慌。你站在哪儿,不取决于我在哪个位子,取决于你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浩明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去吧。学习要紧。”赵国栋送到门口,朝他摆了摆手。
  陆浩明走出农业厅大楼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太阳从云层里挣脱出来,把湿漉漉的院子照得白亮白亮的。他站在台阶上,仰头望了望天,然后大步朝公交站走去。
  他知道,赵国栋的路不好走,但他陆浩明的路,更难。可那又怎样呢?这些年,他学会了在泥里走路,学会了在风里站直。哪怕明天赵国栋真的调走了,哪怕省里的天变了颜色,他也不会变。他站在那里,不是因为赵国栋站在那里,而是因为他陆浩明自己,本来就要站在那里。
  回到党校,天色将暗,校园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他走进宿舍楼,在水房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晒黑、被风吹糙的脸,忽然笑了笑,轻声说了一句:“陆浩明,你他妈的别怂。”
  门外,有人敲门。他擦了把脸去开,是方明远。方明远手里提着两瓶啤酒,还有一包花生米。他朝陆浩明扬了扬下巴:“走,去楼顶坐坐,吹吹风,说说话。”陆浩明笑了,从枕头下摸出两个搪瓷缸子,跟着他往楼顶走。
  楼顶风大,吹得人衣角猎猎。两人在水泥台沿上坐下,开了啤酒,碰了一下。陆浩明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清冽的河。
  他抬头望天,天上有几颗星子,稀稀落落地闪着。风从很远的地方刮过来,带着城市尽头的尘土味和野草的气息。他忽然觉得,无论明天发生什么,此刻,能有人一起坐在这天台上,喝一口酒,吹一吹风,已经是这世上最踏实的事了。
  (预告:第448章《这是我的原则》——党校的学习进入后半段,各个圈子的竞争也趋于白热化。钱世杰终于亮出了底牌,他联合几个学员给陆浩明设了一个局,试图用一场“合作”来拉他入伙。面对诱惑与压力,陆浩明只回了一句话。这四个字,让在场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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