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赵国栋保了我
第438章赵国栋保了我
回函发出去的第三天,北江市下了一场透雨。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到早上八点还没有停的意思。市政府大楼门前的台阶被雨水冲刷得锃亮,院门口那棵大雪松的枝条被雨压弯了腰,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门卫老孙缩在岗亭里,看见一辆黑色的奥迪A6从雨幕中驶过来,车牌是临江的。他拿起登记簿正要让对方登记,后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钱大进。
老孙认得这张脸。钱大进在北江市官场待了这么多年,从平川到临江,虽然级别一直是正处,但他的脸在市委市政府大院里的辨识度比有些副厅级干部还高。老孙赶紧放下登记簿,按了电动门的开关。奥迪车无声地滑进院子,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钱大进没有去市发改委,也没有去市财政局。他让司机把车停在主楼侧面,自己撑了一把黑伞,从侧门进了大楼。这把伞还是上次去平川时刘国柱撑的那把,伞面上溅过平川的雨水,现在又淋着北江的雨。他收了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然后沿着楼梯往三楼走。三楼是市政府领导的办公区,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本市书画家的山水横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安静——不是没有人,而是所有的人都在关着门说话。
钱大进走到走廊尽头一扇标着“副市长”的门前,抬手敲了敲。
开门的是周长安。
周长安调任市政协副主席之后,办公室从三楼挪到了二楼,但这间办公室他还没腾干净,偶尔回来取东西、看看老部下,今天正好在。他比钱大进大几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精神头很足,一双眼睛在浓眉下闪着精明而锐利的光。看见钱大进站在门口,他一点也不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大进,进来坐。”周长安侧身让开,等钱大进进来之后把门关紧了,还顺手反锁了一下。门锁落下的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这是一间不算大的办公室,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式铁皮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角落里放着一台旧电风扇。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厚德载物”,落款是省里一位已经退休的老领导。窗帘半拉着,雨天的光线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把办公室映得有些昏暗。周长安没有开顶灯,只是拧开了桌上的台灯。橘黄色的光圈落在桌面上,照亮了两只茶杯和一份摊开的文件。
“老哥,”钱大进在沙发上坐下来,风衣也没脱,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陆浩明的事你知道了吧。平川那边的常委会,全票通过,回函已经发出来了。措辞虽然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不参与,不出资。这个年轻人,软硬不吃。”
周长安在他对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钱大进,自己也点上一根。烟雾在台灯的光圈里缓缓升腾,像一层薄薄的纱。
“听说了。”周长安弹了一下烟灰,语气不紧不慢,“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个陆浩明不好对付。他背后站的是赵国栋,赵国栋在市里是什么分量,你比我清楚。周明远市长看重他,李向东书记也对他客客气气。上次你在临江那边搞动作,举报信的事,还没到台面上就被按下去了,为什么?就是因为赵国栋在背后稳着。要动陆浩明,你得先把赵国栋这根柱子撬松。”
“我今天来找老哥,就是为了这个。”钱大进往前探了探身子,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半边脸亮着,半边脸藏在阴影里,表情显得格外复杂,“赵国栋当副市长这几年,分管的就是发改和交通。平川能拿回来一个多亿,说是陆浩明的本事,但谁不知道这背后是赵国栋在省里拉关系、铺路子?这些事,上面真要查,能说清楚?只要赵国栋松了手,陆浩明就是没了壳的蜗牛。”
周长安没有马上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慢慢地抽着烟。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一首没完没了的背景音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赵国栋这个人,底子很干净。我跟他共事这些年,没见他在钱上出过问题。你想从项目资金上咬他,怕是不好咬。不过有一个方向,你可以琢磨琢磨——陆浩明在省里搞了那么多人脉,燕大校友、省发改委、财政厅、交通厅,这些关系是怎么建立起来的?一个县里的正科级干部,凭什么能调动省里的资源?这背后,有没有赵国栋在替他撑场子?”
钱大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把火烧到赵国栋身上?”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校友聚会、省里饭局,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如果捅到上面去,就说赵国栋利用职权,为特定干部搭建关系网,在项目审批上搞利益交换……”
“不用说得这么露骨。”周长安抬手制止了他,“你只需要把材料整理出来,把事实摆在那里,让上面的人自己去联想。比如陆浩明某年某月某日在省城某饭店跟省发改委某人一起吃了顿饭,几天之后平川的项目就过了初审——这些事实摆出来,不用加任何评论,上面的人看了自然会‘联想’。到时候,就算查不出什么问题,组织上也得考虑影响。赵国栋为了避嫌,多少会跟陆浩明保持一些距离。只要这个距离拉开了,你的机会就来了。”
钱大进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的喧响变成了细细的沙沙声。他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像是在想一件很远的事情。然后他坐直了身子,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把杯子放回茶盘里,杯底磕在茶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老哥,你帮我理一份清单。从去年到今年,陆浩明来省城跑项目的每一次时间节点,住在哪里、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饭、项目审批的时间点。全部对上,一条一条地列清楚。市纪委那边——我亲自去送。”
周长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赞许,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沙发扶手,说了句:“行,这两天我就给你理出来。”
几天后,一个牛皮纸信封摆在了市纪委书记李向东的办公桌上。
信封没有落款,没有寄件人地址,甚至连邮戳都没有——是有人直接投进了市纪委门口的举报信箱。信访室的小周拆开信封的时候,发现里面是厚厚一沓打印纸,每一页都编了号,每一页都附了时间、地点和人物,看上去不像是随手写的举报信,而像是一份精心准备的材料汇编。
材料的主要内容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陆浩明在省城跑项目期间的时间线,详细列出了他每次来省城的日期、入住的招待所名称和具体地址、参加校友聚会的饭店和时间。第二部分是陆浩明与省直机关干部的交往记录,省发改委投资处孟之杰、周卫东,省财政厅预算处张文昌,省交通厅规划处李春生,省政府副秘书长赵永年——这些人的名字全部在列,与他们聚餐的时间地点一应俱全。第三部分是一个对比列表:左边是陆浩明在省城参加校友聚会的日期,右边是平川县中央投资项目在省发改委各个审批环节的时间节点,有初审通过日、专家评审日、委务会审议日、资金拨付日,两列日期放在一起对比,重合度让人觉得格外刺眼。
材料没有直接下结论,没有说赵国栋在背后指使,也没有说陆浩明行贿受贿。它只是在每一页末尾用加粗的字体反复问一个问题——“请组织核实:一名正科级干部为何能调动如此多的省直资源?其背后是否有更高层级的力量在运作?”
李向东逐页翻完这份材料,从头到尾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看完之后他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干纪委工作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举报材料都见过,但这种把时间线、人物关系和审批节点全部理清做成表格的,还是头一回见。举报人花这么大的精力做这件事,目的很明确——他不是想查倒陆浩明,他是想把陆浩明背后的赵国栋一起拖下水。
李向东拿起座机,拨通了周明远市长办公室的电话。
“周市长,纪委收到一份材料,涉及到平川的陆浩明和赵国栋副市长。情况比较复杂,我需要当面向您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周明远的声音响起来,一如既往地沉稳:“你过来吧。”
李向东拿起那份材料,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光线很亮,但他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路过赵国栋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赵国栋在电话里跟人讨论工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有力。李向东没有停,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灰色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周明远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汤已经凉了,显然是一大早就泡的,一直没顾上喝。李向东进来之后把门关紧了,周明远示意他坐到对面,开门见山地说:“说吧,什么材料。”
李向东把那沓材料放在周明远的桌上,然后坐下来,用简洁而准确的语言概述了材料的三部分内容和核心指向。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不掺杂任何个人判断,只有事实和材料的客观描述。
周明远一边听一边翻材料,翻到那张对比列表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左边的日期和右边的日期,一行一行,像两条平行的线,在某些关键节点上精确地咬合在一起。
“这份材料,你怎么看?”周明远放下材料,抬头看着李向东。
李向东坐正了身子。他这个市纪委书记做事向来不越位,对同级干部的评价从来是谨慎的,但今天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把该说的说清楚:“从纪检角度,材料里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的违纪证据。没有权钱交易,没有利益输送,没有收受贿赂。所有的聚会都是校友名义,费用AA制,有据可查。所有的项目审批都经过了正常程序,评审打分有原始记录,资金拨付有完整签批。陆浩明在程序上没有瑕疵,赵国栋副市长更没有直接介入过任何一个审批环节。”
他顿了顿,把面前那杯没喝过的茶往旁边挪了挪,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直视着周明远的眼睛:“但这不代表这份材料没有杀伤力。举报人要的不是查处,而是‘嫌疑’。只要这份材料在更大的范围内传开,组织上就不得不考虑影响——一个副市长的老部下在省里跑项目,跟省直机关干部频繁聚餐,这些事说出去,不管你有没有问题,外界都会觉得有问题。到那个时候,组织上为了保护干部,可能会建议赵国栋同志暂时避嫌,甚至调整分工。”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小腹前,大拇指慢慢地绕着圈。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墙上挂钟的嘀嗒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雨声。李向东注意到,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正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向东,”周明远终于开口了,用的不是“李书记”而是“向东”,语气也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你当纪委这些年,经手的案子少说也有上百件。你觉得赵国栋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不好回答。周明远问的不是赵国栋有没有违纪,而是在问他这个人的品性。这种问题在官场上极少被直接问出来,一旦被问出来,就说明发问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在寻找印证。
李向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在北江这些年,跟国栋同志在工作上有不少交集。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贪功,不诿过,不搞小圈子。平川那六年,他在县委书记任上经手的项目少说也有几十个,没有一件被人捅出过问题。这次陆浩明的事,他愿意站出来替下面的人说话,我觉得不是出于私心,是出于对干部的爱护。”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李向东,看着窗外正在放晴的天空。雨水洗过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云层正在被高空气流撕开,露出一片一片湛蓝的天。
“这份材料,除了送到纪委,还有没有送到别的地方?”周明远忽然问。
“目前只到了纪委。但按照写这种材料的人的做事方式,不可能只投纪委一家——省纪委、省发改委纪检组、甚至省领导那里,说不定过几天也会收到同样版本。”李向东说。
“那就更要抢在前面,把该说清楚的主动说清楚。”周明远转过身来,走回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接市委组织部周部长。”
电话很快接通了。李向东静静地坐着,从周明远跟对方简短的对话里,他听出了一个正在被快速勾勒出来的轮廓——市委组织部牵头,纪委配合,在内部成立一个专项调查组,对举报材料中反映的问题进行全面核查。核查期限一周,范围包括陆浩明在省城期间的所有活动记录、项目审批的各个环节、以及赵国栋同志与此相关的全部工作情况。调查组组长由市纪委副书记郑文明担任,副组长由市委组织部干部监督科科长担任。
挂了电话,周明远又拿起那份材料,翻到最后一页。他看了一遍那个反复出现的提问——“请组织核实:一名正科级干部为何能调动如此多的省直资源?其背后是否有更高层级的力量在运作?”——然后从笔筒里拿起一支红笔,在“更高层级”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粗粗的横线。
“写信的人很精明。他不在信里直接点名赵国栋,只是用了‘更高层级’四个字。这四个字比你直接说‘赵国栋’要高明得多——因为不点名,就不用承担诬告的后果;但因为模糊,留给人的想象空间反而更大。”
他放下笔,把材料递给李向东:“这份材料放我这里。调查期间,我会让办公室把相关的项目档案提前整理出来。”
专项调查组第二天就进驻了平川。
带队的是郑文明,一个五十出头、头发灰白的干瘦男人,表情寡淡,说话极少,走路的时候双手总是背在身后。他跟陆浩明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上次那封举报信就是郑文明负责核实的,当时他把陆浩明提交的所有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结论是“查无实据”。这次他又来了,带着两个纪委工作人员和一个组织部的干部,四个人一辆车,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开进了县委大院。
陆浩明接到通知的时候正蹲在青石沟水库的坝顶上,跟水利局老孙检查除险加固工程的进度。老马打电话过来说市纪委的郑文明到了,让他赶紧回来。陆浩明挂了电话,把安全帽摘下来递给老孙,在坝顶的水龙头下冲了冲手上的泥,对着后视镜整了整衣领,然后开着他那辆破北京吉普往县城赶。说实话,他心里并不慌,上次的调查已经把他从头到脚翻了个底朝天,所有材料都交过了,所有程序都核实过了。但当他推开发改局会议室的门,看到郑文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时,他还是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郑文明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和一支笔。笔记本已经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了很多字,但陆浩明看不到写的是什么。两个纪委工作人员坐在两侧,一个拿着录音笔,一个面前摊着一沓材料。组织部的干部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在陆浩明和郑文明之间来回移动。
“陆浩明同志,请坐。”郑文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们今天来,是根据市委组织部和市纪委的统一安排,对你和省里部分干部的交往情况进行例行核实。请你如实回答。”
陆浩明坐下来,两只手平放在桌上。
郑文明翻开笔记本,开始提问。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顺序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先从外围开始,慢慢向核心逼近。他先问了陆浩明在省城期间的住宿情况、交通方式、伙食安排,每一笔开销都问得很细,细到哪顿饭在哪家馆子吃的、花了多少钱、谁结的账。然后他开始问校友聚会的情况——聚会的发起人是谁、参与者有哪些、谈论了哪些话题、是否有省发改委的工作人员在场。最后,他的问题终于触及了最核心的那一部分:你在省里认识的那些校友中,是否有人在你项目审批过程中提供过实质性帮助?这种帮助是否涉及利益交换?
陆浩明逐一回答,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把每一次校友聚会的具体细节都复述了一遍,把每一顿饭的AA制账单都从手机里调出来给郑文明看。他说,孟之杰是我的大学师兄,他在项目评审中给予了专业指导,但所有的评审结果都是专家组独立打分决定的,有原始记录可查。他说,赵永年副秘书长确实帮平川的项目写过推荐意见,但那是通过省政府办公厅的正常渠道,附了详细的评审材料,属于正常的工作流程。他还说,他在省城确实请校友们吃过饭,吃过最贵的一顿花了人均不到一百块钱,钱是他自己掏的,没有用公款报销过一分钱。
郑文明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录,表情始终如一,既没有点头也没有皱眉,只是偶尔抬起头看陆浩明一眼,那眼神很平,看不出任何倾向。问完之后他把笔帽合上,把笔记本放进公文包里,站起来说:“今天先到这里。后续需要什么材料我们会提前通知。你配合得很好。”
然后他就走了,带着调查组的人离开了平川。
接下来的一周,北江市纪委办公楼里灯火通明。调查组的工作人员调阅了平川县三个中央投资项目的全部审批档案——从立项报告到可行性研究、从专家评审到资金拨付,每一份文件都被从档案室里搬出来,一页一页地翻过,一行一行地审阅。他们核对了陆浩明的出差报销单,每一张都只有长途车票和几十块钱一晚的招待所发票,没有一张餐饮发票,没有一次超标住宿。他们甚至找到了省发改委机关食堂的刷卡记录,证明在评审期间有一次陆浩明确实是在食堂刷孟之杰的饭卡吃的饭,金额十二块钱,打的是两荤一素的套餐,跟省发改委的普通职工吃的一模一样。
他们还约谈了省发改委投资处的相关人员。周卫东在约谈中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写进了调查报告的附件里:“我看过陆浩明送来的每一份材料。他的项目能过关,是因为材料本身过硬,不是因为谁打了招呼。”
孟之杰的回答更直接:“他是我师弟,这没错。但我给他提的意见全都是技术层面的——材料哪里有问题、数据哪里需要补充、论证哪里不够充分。这些意见对任何一个申报单位都是一视同仁的。至于评审结果,那是专家组独立评分决定的,我无权干预,也没有干预过。”
一周后,调查报告初稿摆在了周明远的桌上。
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行字:“经全面核查,陆浩明同志在项目申报期间的所有活动均属正常公务交往和私人社交范畴,未发现利益输送、权钱交易等违纪违法行为。赵国栋同志与此事项无直接关联,其分管领域的项目审批均严格遵循法定程序。”
周明远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结论页的空白处批了一段话。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他拿起座机,拨通了赵国栋办公室的电话。
“国栋,专项调查的结论出来了。你方便的话现在过来一下。”
几分钟后,赵国栋推开了周明远的门。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但他的眼神很专注,进门之后就看着周明远的脸,似乎在试图从那副黑框眼镜后面读出什么信息。
周明远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调查报告的复印件递给他。
赵国栋接过来,站在窗户边上,借着午后的阳光一页一页地往下翻。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翻到结论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他看到了那行核心结论,也看到了周明远写在空白处的那段批示。他的目光在批示上停了很久,久到周明远都注意到了。
“国栋?”周明远叫了他一声。
赵国栋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周明远看到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在“未发现利益输送”几个字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他转过身去,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周明远,沉默了很久。周明远看不到他的脸,但他注意到,赵国栋从口袋里掏出了烟,又放了回去,双手撑在窗台上,脊背绷得很紧。
然后,一滴水落在窗台上。
周明远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目光移开,低头看桌上那份调查报告。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暖气片发出几声轻微的金属收缩声,窗外有一只鸟飞过,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抬头去看赵国栋的脸,只是从笔筒里拿起一支钢笔,在报告上又签了一遍名字,然后郑重地把它放进了“已阅”的文件筐里。
过了好一会儿,赵国栋转过身来。他走回办公桌前,在周明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的眼圈微微泛红,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谢谢组织。谢谢周市长。”就这两句话,八个字,说完他就没有再开口,只是把那份调查报告的复印件拿起来,仔细折好,放进了夹克的内袋里。
这些天,他没在任何人面前表露过什么。在市政府的走廊里,他跟往常一样跟同事们打招呼、讨论工作;在分管的会议上,他一如既往地听汇报、做决策、定方案。没有人知道,每天夜里回到宿舍,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对着窗外的夜色抽了多少根烟。也没有人知道,他曾一个人在雨里走到平川县委大院对面的街角,隔着满街的雨幕远远地望了一眼四楼发改局的灯,伞也没打,站了几分钟,又转身走了回来。但他无法欺骗自己——当问责函从临江发出、匿名信在市里蔓延,他就意识到这场火早晚会烧到自己身上。如果组织因为这些事对他产生了疑虑,他赵国栋能承受,他唯一害怕的是自己还没来得及替陆浩明把这些明枪暗箭全部挡下。
现在,这份调查报告让他憋了许久的压力彻底释放了。没有违纪,没有利益输送,没有滥用职权。他保护的不仅是一个年轻的基层干部,他保护的是一个自己亲眼看着成长起来的人,一个在泥水里打过滚、在风雨中站过岗、在被无数次质疑和打压之后仍然不肯弯腰的人。而组织用一份彻彻底底的调查报告告诉他——你护对了。
周明远等他自己平复了情绪,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国栋,组织对你是信任的,对陆浩明也是信任的。但你们把事情做得太满、太硬,就容易得罪人。得罪人多了,路就走得不太平。这是人之常情,也是官场常态。清者自清。”
他站起来,走到赵国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落下去不重,但停在那里没有马上移开。
“但下次,别一个人扛。有什么事,提前跟我说。”
两天后,调查报告的结论正式通知到了平川县。消息传来的那天上午,陆浩明正蹲在省道改线的路基上,跟老秦扯着一根皮尺量涵洞的尺寸。路基上的土被太阳晒得有些干了,踩上去微微发软。远处的压路机在轰隆隆地来回碾压,震动从地面传到脚底,让人感觉整个大地都在微微颤抖。老马的电话打过来,声音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专项调查报告下来了,结论很明确——未发现任何违纪违法问题。周市长亲自批的,说‘调查结论充分,事实清楚,程序合规’。”
陆浩明把皮尺卷好还给老秦,走到路边一块大石头旁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石头,一只手拿着手机。阳光很烈,晒得他的后背发烫,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涩的。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汗,对着手机说了句“知道了”,声音很平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挂完电话之后他没有马上走回工地,而是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儿。他想起赵国栋拍过的那一掌,想起罗长海在常委会上的那个电话,想起周明远写在调查报告上的那行批示。这些人他原本都不认识。七年前他从燕园出来,背着铺盖卷走进平川镇农机站那个破仓库时,他只是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子热血。七年后他站在这里,脚下的路正在一寸一寸地修起来,身后站着一群愿意为他说话的人。这条路走得不容易,但他不后悔。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峦。春雨已经停了,山上的树绿得发亮,一层一层的梯田从山脚铺到山腰,青油油的秧苗在阳光下泛着光。青石沟水库的大坝隐约可见,坝体上新浇筑的混凝土呈现出浅灰色,跟周边风化的旧石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赵国栋发了一条短信。措辞很简短,改了又改,最后只剩下一句话——“结论收到了。谢谢您,我会继续努力。”
过了几分钟,手机亮了。回复也只有一句,比他的还短——“知道了。很好。”
陆浩明攥着手机,在那块石头上又坐了几分钟。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大步走回工地。
(预告:第439章《但我看到》——专项调查尘埃落定,陆浩明终于可以全身心扑在项目上。然而当他在一个偶然的场合翻开那份产业园的规划图纸时,一个被忽视的细节让他瞬间警觉——这不仅仅是一个产业园那么简单。他看到了隐藏在项目背后的更大图谋,那将牵扯到远比三千万投资更深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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